吵鬨聲中,沈萬山終於睜了睜自己的眼睛,半眯開一條縫。
“爹!”沈玉徽喊了一聲。
這屋裡便跟著喊了一聲。
"六千萬……"
然而沈萬山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枯槁的手爪死死摳住八仙桌腿,指甲縫裡嵌滿木刺,一句話就將在場鬨哄哄的所有人徹底震懾住。
“……”
場麵一下子又陷入了死寂之中。
因為剛才父親嘴裡的幾個字清晰又確定。
那觸目驚心的字眼,落在兒女們的耳朵裡,震的所有人神魂顛倒、肝膽俱顫!
六千萬!
六千萬?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麵麵相覷,誰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桌上的英雄鋼筆突然滾落,在青磚地上摔成兩截,墨汁洇出來,像極了東單商場倉庫裡那些被雨水泡發的賬本。
沈玉徽怔怔的看著父親瞳孔好像在渙散,曉得他的心氣已然被剛才的電話打垮了、澆滅了。
“玉貴,去,去找車,快去!把車停在巷子口,玉雲,去找板車,快,去問隔壁鄰居借!借不到就拿錢買!都快去!”
瞧見父親這副模樣,沈玉徽拚了命的想挽救他的生命。
胡同裡傳出沈家人陸陸續續出去的腳步聲,沈玉梅癱坐在門檻上,緊緊拽著大姐和嫂嫂們的衣角。
她數著瓦當上凝結的夜露,一滴、兩滴……和父親嘴角淌下的血珠一樣,在青磚地上砸出細小的坑洞。
王素芬把嚇呆的侄女摟進懷裡,孩子手裡的玻璃彈珠早不知滾去了哪裡,就像這個家,不知從何時起,也開始從指縫裡沙沙地漏掉了。
沈萬山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他抓著桌角的手猝然滑落,玉扳指從他拇指上滑落摔在青磚上,叮叮當當滾出老遠。
他喉嚨裡發出"荷荷"的喘息聲,嘴角溢出的血沫子染紅了白胡子,在鎢絲燈下泛著詭異的粉。
王素芬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卻盯著公公扭曲的臉,牙齒把嘴唇咬出血來。
“爹!”一連串絕望的聲音又一次發出來。
沈萬山輕輕的揮了揮手,小聲且吃力的說道:“玉徽……如果我死了……你要給玉京報仇……把安家……慕家打散……”
“爹,我不要,爹,你不會死的……”沈玉徽搖著頭,聲音哽咽,已經快哭了。
“兒子!”沈萬山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抓住大兒子的衣領子,眼珠子血紅的瞪著他,“我要你答應我……”
“……”沈玉徽搖著頭,哭聲在他喉嚨裡搖曳。
“大哥,你就答應爹吧,大哥!”沈玉川喊道。
“大哥!”兒女們紛紛喊起來。
“爹,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沈玉徽沒法,隻能答應下來,“我給玉京報仇,爹,你……”
話沒說完,胡同東頭傳來汽車急刹聲,刺耳的摩擦聲像把鋸子,生生鋸進每個人的骨髓裡。
沈萬山的瞳孔突然放大,映著中堂上"忠厚傳家"的匾額。
他喉嚨裡響起"咯"的一聲,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的蛇,軟塌塌癱在八仙桌旁。
嘴角淌下的血線蜿蜒過青磚縫,正巧流到摔碎的翡翠扳指旁,碧綠的玉,猩紅的血,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
王素芬突然尖叫起來,那聲音又尖又利,驚飛了簷下所有的麻雀。
她懷裡的孩子被嚇得忘了哭,大眼睛瞪得滾圓,倒映著祖父煞白的臉。
沈玉梅癱坐在冰涼的磚地上,大衣被露水浸透,她卻像感覺不到冷,隻死死盯著父親嘴角那抹刺眼的紅,那顏色比她紡織廠染缸裡的紅紗還要豔。
沈玉雲衝回來時,帶起的風滅了堂屋的燈。
黑暗中,他聽見父親喉嚨裡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像是生鏽的風箱在最後掙紮。
他摸出火柴劃燃,火光亮起的瞬間,正看見祖父的眼睛蒙上層灰翳,瞳孔裡的光正一絲絲散去,像被風吹散的燭火。
"爹!"
沈玉雲撲過去時,沈萬山的身體已經開始失去溫度了。
他保持著跪坐的姿勢,右手還保持著摳桌腿的動作,指甲縫裡嵌滿木屑和血跡。
桌腿上的抓痕深可見木,像被野獸撓過似的。
沈默突然開始乾嘔,她看見爺爺的嘴角微微上揚,竟像是帶著絲詭異的笑,那抹笑混著血沫子,在火光中愈發猙獰。
“大哥,車來了!”
沈玉貴拚了命的奔進院子裡。
沈玉徽咬著牙把父親抱起來,大聲喊道:“走,所有人去醫院!”
他抱著父親踏出家門。
在奔到院門處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照在屋脊上的月光,恰好被烏雲擋住了所有,正如此時此刻籠罩在沈家上空的陰霾。
“我與安家、慕家不共戴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