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午後。
靜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冷希從冥想中睜開眼,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金曼和吉洲,兩人臉上都帶著長途奔波後的些許疲憊,但眼神明亮。
“金曼姐,吉洲,你們回來了。”冷希側身讓兩人進來,聲音壓低,“情況如何?”
“黑水城三枚瘟毒晶石已在九轉化穢爐中徹底煉化,殘留邪毒已清,井水經過淨化,可正常使用。沐宗主和瑤瑤聖女消耗不小,但無大礙,已返回補天聖教休養。”
金曼簡略彙報,目光落在床上沉睡的明川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他……還是老樣子?”
“嗯,一直睡著,但氣息和脈搏一天比一天強。”冷希點頭,看向吉洲,“西域那邊?”
吉洲言簡意賅:“陰火陣盤已毀,妖獸血晶被玄水冰封後由玄天門帶回處理,地脈經過加固,無隱患。楚懷聖子托我帶回幾瓶玄元重水,說對穩固經脈、滋養肉身有奇效,贈予宗主。”他取出幾個深藍色的玉瓶。
“玄天門有心了。”冷希接過,妥善收好。
金曼又道:“流風穀靈脈節點已完全淨化,補天聖教的長老們功不可沒。葉宗主和林宗主讓我帶話,說等明川醒了,他們必親自登門致謝。另外……”
她頓了頓,“紫霄淨院和補天聖教都暗示,關於青城禦法宗遺留的領地與資源劃分,他們願以明川宗主的意見為主,相信萬川宗會做出最公允的安排。”
這是一個非常明確的信號,意味著經過此事,明川在靈域核心事務上的話語權,已經得到了四大宗門的實質性承認。
冷希微微頷首,對此並不意外。
明川付出的代價,理應換來相應的地位。
“還有一事,”吉洲補充道,臉色略顯凝重,“我與玄天門的人撤離時,隱約感覺到西域極深處,似乎有極其隱晦的空間波動……很微弱,一閃即逝,無法確定具體來源和性質。楚懷聖子也略有感應,已加派人手在邊境巡防。”
金曼眉頭微蹙:“聖域?”
“不確定。”吉洲搖頭,“但時間點有些巧合。”
幾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聖域龍吟觀,月瑤仙子含怒離去,絕不會善罷甘休。
隻是不知他們下一次出手,會以何種形式,在何時。
“兵來將擋。”冷希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沉靜的力度,“當務之急,是讓明川儘快恢複。宗門一切事務,有我們。”
金曼和吉洲點頭,他們也正是此意。
就在金曼、吉洲與冷希在靜室內低聲交談時,遠在青城禦法宗山門之內,氣氛卻與萬川宗的沉靜堅韌截然不同。
昔日恢弘的殿宇樓閣依舊矗立,護宗大陣的光芒也未曾熄滅,但整個宗門卻籠罩在一片難以言喻的頹敗、惶恐與迷茫之中。
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精純的靈氣,而是一種壓抑的、近乎死寂的氛圍。
演武場上,稀稀拉拉地站著數百名弟子,修為從練氣到築基不等,他們是宗門大亂後尚未逃離或無處可去的中下層弟子。
此刻,他們臉上早已沒了往日身為大宗弟子的驕傲與意氣,取而代之的是焦慮、不安、憤怒,以及深切的迷茫。
“大師兄!羅師兄!宗門現在到底算什麼?護宗大陣每日消耗的靈石都快見底了!庫房被之前那些逃跑的長老執事搬空了大半!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就是!外麵都在傳,是我們青城禦法宗禍害了靈域,是罪人!四大宗門和萬川宗會不會打過來清算我們?”
“蘇鴻禎他做出那種天怒人怨的事,憑什麼要我們這些普通弟子承擔後果?我們的前途呢?修煉資源呢?”
“宗門戒律堂都散了,這幾日已經有十幾起私鬥搶掠資源的事件了!再沒人管,這裡就要變成土匪窩了!”
人群前方,蘇昊與羅陽並肩而立,聽著弟子們七嘴八舌的質問與抱怨,兩人臉色都極其難看,嘴唇緊抿,眼神中充滿了痛苦與無力。
他們二人,曾是宗門內備受矚目的核心真傳,風光無限。
可如今,宗主入魔伏誅,宗門高層或死或逃或被抓,傳承數千年的青城禦法宗,一夜之間聲名狼藉,分崩離析。
留下的,隻有這個空殼子,和一群不知何去何從的弟子。
巨大的責任和前所未有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兩個年輕人肩上。
這幾日,他們幾乎不眠不休,勉力維持著最基本的秩序,清點著所剩無幾的資源,應對著內外交困的局麵。
可麵對弟子們越來越激烈的情緒和實實在在的生存困境,他們那點威望和手段,顯得如此蒼白。
“大家……靜一靜!”
蘇昊深吸一口氣,運轉靈力,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宗主……蘇鴻禎的罪孽,宗門無法回避。但宗門是宗門,弟子是弟子!我們既然選擇留下,就不能自亂陣腳!”
羅陽也上前一步,硬著頭皮道:“資源問題,我們正在清點,也會想辦法聯係以往交好的附庸家族和商行,爭取一些支援。四大宗門和萬川宗那邊……我們已通過正式渠道遞上請罪書,表明了願意配合調查、承擔應負責任的態度,目前並未收到要武力清剿的訊息。當務之急,是大家團結一致,共渡難關!”
然而,這些空泛的安撫話語,顯然無法平息弟子們心中的恐慌與不滿。
“共渡難關?拿什麼渡?靈石呢?丹藥呢?功法後續誰來指點?”
“就是!蘇師兄,羅師兄,不是我們不信任你們,可這局麵……看不到頭啊!”
“早知道……早知道我也跟著那些人跑了算了!”
抱怨聲、質疑聲甚至隱隱的啜泣聲再次響起,場麵眼看又要失控。
蘇昊和羅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憊與一抹幾乎要壓垮他們的絕望。
他們何嘗不迷茫?何嘗不惶恐?
堅守的責任感與殘酷的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幾乎要將他們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