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間董事這下徹底傻眼了。
他終於知道自己好像是真惹惱了北川秀,有心想追上去道個歉,放下所謂的姿態,看看事情還有沒有補救的可能。
但轉頭一看,會議室裡烏泱泱一大片,全是昔日的同事,一時間還真拉不下臉——
以前囂張跋扈習慣了,就算現在感覺自己要死到臨頭,他也很難迅速調整心態。
而就是這麼一愣神的功夫,北川秀和木下司機已經離開了會議室,再也看不到人影。
最後說和的機會也被自己丟掉了.
意識到這點後,風間董事猛地一屁股坐倒在軟椅上,身體像是被吸乾了般,一陣陣輕微抽搐著,再也蹦躂不出什麼東西了。
“我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努力把該做的事做好,把一本又一本寫好。
因為這些東西,《北川》和《大眾》才能在如此殘酷的文學市場上存活下來。
這次是我,而我是公司的實際掌控人,就算我不管不顧任何反對的聲音,強行要求把命令執行下去,恐怕也沒人敢站出來說一個不字。
但如果下次是其他作者呢?隻要話語權不夠,負責他的責任編輯、主編的態度不夠強硬,他就該吃這個虧麼?
我在講談社的時候,正是因為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最後才選擇離開《群像》,去了《文藝》的。
在這個過程中,如果我的編輯齋藤玲奈的態度不夠堅決,我在講談社的日子就會更加難過。
所幸,她是一個稱職的好編輯,我才沒有被這些所謂的強權者打倒。”
北川秀離開大會議室後,立馬來到編輯部辦公區,讓編輯部本部長和總編牽頭,臨時召開了一場編輯部的內部會議。
此時他在上麵平淡說著自身經曆,一眾編輯在下麵低頭不語,很是羞愧。
“在坐各位有不少曾是我在講談社的同事,《北川》也有許多作者來自《群像》。
我想大家比我更清楚一個糟糕的公司環境會對出版社有多大的影響。
我不希望有朝一日,《北川》又出走了一個北川秀。
屆時,我們都會成為業內的笑柄,而我也要被笑成‘屠龍者終成惡龍’。”
北川秀的音量不大,語氣也不嚴厲,但一字一句,仿佛子彈般,一顆顆射進了他們的心臟中。
整頓編輯部是北川秀最不願意乾的事。
但講談社的前車之鑒還在那裡,當初野間愛莉的一通神操作,讓原本現在該成為日本出版界龍頭企業的講談社淪為了三流出版社,現在還在溫飽線掙紮。
居安思危也是古老華人最懂的道理之一。
雖說對經商和企業都沒太大興趣,但北川秀也不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產業沒落,變成下一個讓他厭惡的講談社。
說完這些,北川秀就帶著人離開了《北川》。
看到公司裡的一些氛圍和情況後,北川秀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名氣如此大,又是自己親手打倒的穀崎賞和芥川獎。
但北川獎卻遲遲沒能頂替這兩者衝到日本文學獎項一番的位置上。
原來蛀蟲都在自己家裡啊!
一想到這些和商業相關的事,北川秀就有點腦殼疼。
他在回家的車上又接連打了幾個電話,拜托齋藤玲奈等人幫忙在業內找點靠譜的從業者,先雇傭幾個“傘兵”來整頓下兩個出版社的編輯部,等以後培養出自己的年輕勢力後再說。
《北川》和《大眾》碰到的這類問題,河出靜子再熟悉不過了,她從齋藤玲奈那邊得到信息後,立即組織了一批經驗豐富的老編輯,以“考察”和“學習”為由,跑去支援兩家兄弟出版社。
多方支援下,《北川》和《大眾》的內部問題終於得到了妥善解決,暫時不會引起更多的連鎖反應了。
而就在這兩家頭部出版社內部風聲鶴唳之時,不知不覺中,1999年的1月15日悄然到來。
整個一月份的上半月,大家都沉浸在《熔爐》帶來的極致哀傷中。
越來越多的人關注起了政府對聾啞人的不公待遇,以及慈愛集團等違法犯罪團夥對殘障人士的各種迫害。
最好事的紙媒自然不會放過這種好機會,派出了一波又一波的記者,幾乎把慈愛集團的底褲都快扒出來了。
隨著一件又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被揭露,民眾們這才發現,原來囚禁、虐待、器官販賣等非法行當居然離自己那麼近!
如果哪一天,這些黑心商人和政客變的更加貪婪,不再滿足於隻剝奪殘障人士的生命,而是把目光瞄向了普通人,那時,他們難道就能比這些被迫害的聾啞人好到哪裡去麼?
這世上的事,就怕細思極恐。
一旦民眾的情緒被挑起,怒火被點燃,那遭殃的必將是國會和政府。
町村信孝沒想到自己才上任眾議院議長半個月,就要麵臨一大波民眾的指責和詰問,一時間哭笑不得,算是明白了為什麼每一任議長都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這哪裡是頂級權力者,分明就是大夥兒的出氣包嘛!
不過這次,這個受氣包他當的心安理得,不太反感。
因為早在輿論發酵之前,町村信孝就堅定地站在了北川老師這一邊,曾公開表明過要嚴懲慈愛集團,以及他們背後的黑惡勢力保護傘。
因此民眾對國會也是埋怨多過問責,總體來說,町村信孝這個議長被罵得最多的是辦事效率慢,而不是屁股歪。
真正感到壓力和恐懼的是前原誠司等人。
城山三郎怎麼都沒想到,自己一手帶大的小鬼,三代人都被自己輕鬆掌控的前原家,有朝一日居然會脫離他的控製!
前原誠司的父親還在對他卑躬屈膝,祈求城山老師的原諒,而前原誠司卻背著他跑去了斯德哥爾摩,和阿爾諾俱樂部搭上關係,硬是要和北川秀等人魚死網破!
現在埃溫特·約翰遜都來了,城山三郎還能怎麼辦?
他原本是想繼續規勸前原誠司放棄慈愛集團,大不了召開新聞發布會向民眾低頭認個錯,然後隨便找個理由降職去偏遠地區鍍金一兩年,等風頭過去了,回到東京都,他又是一條政界的好漢。
可西方文壇的人過來撐腰了,還連帶著阿爾諾、諾獎官方與北川秀的私人恩怨,這問題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脫離了他的掌控。
這事,沒法善了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城山三郎也很果決,直接推翻了此前的所有中庸苟道,一反常態,開始大力支持起前原誠司的所有行動。
《新文象》對《黑暗中的城市》的大力宣發,就有他的一份力。
城山三郎在日本文壇的口碑不錯,又屬於不惹事,早早就急流勇退的那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