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原誠司第一次出現在電視機前,是1991年的春天。
那時他剛滿29歲,畢業才不到四年就被選為京都府議會的議員,是日本政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都道府縣級議員。
那一年的他前途無量,剛進入政壇就被譽為“菅直人的接班人”,成為了新民主黨黨內最炙手可熱的新星。
此時麵對無數的攝像機和記者,前原誠司也記不得這是自己第幾次出現在這種重大的場合上了。
因為次數太多,他都不記得,也不在意了。
可是這一次,必將讓他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陪著前原誠司一起出席這場新聞發布會的還有新民主黨的現任黨魁菅直人。
慈愛集團的事,即便菅直人派係幾乎沒人涉及其中,但身為黨魁和領袖,他依然要被無數選民和支持者問責。
要是換做其他事,菅直人這會兒估計都要氣得罵娘了。
前不久他和女秘書鬨出緋聞,差點葬送自己的政治生涯,還是靠著北川老師的各種關係成功度過難關。
自那以後,他就非常在意這些,生怕被莫名其妙的牽聯或者曝光。
畢竟他現在再進一步就是萬萬人之上的首相了,希望他當選的人無數,想他完蛋的人也數不勝數。
當初煊赫一時的竹下登都因賄賂醜聞而下台,就彆提他這個平民出身的政客了。
不過這次,菅直人完全沒什麼心理負擔。
早在事情曝光前,他就和町村信孝等人站好了隊,以全力以赴的姿態支持北川老師的“殘障卻堅毅的我們”三部曲。
三部曲曝光揭發的越多,他們這些政客的收益就越高!
雖說最後還得背上禦下不力的鍋,但和獲得的東西相比,這根本不值一提。
和春風滿麵的菅直人派係成員截然相反的是前原誠司派係成員,還有以城山三郎為首的一堆文學界、政商界大佬。
北川秀揭露出的冰山在泰國官方的努力下,被越挖越深,後麵利益條線的人也被相繼挖了出來。
要想這些人全部死光顯然不現實,但事情鬨得這麼大,必然會有人要出來背鍋。
毫無疑問,背黑鍋的自然是他們這群關係密切的家夥。
經此一役,就算前原誠司還能繼續在政壇活動,也基本元氣大傷,二十年內無望首相一職了。
布景台旁的菅直人看了眼手表,感覺時間差不多了,便笑著走向愁眉苦臉的前原誠司。
“前原君!聽說你費儘心思請來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連夜坐飛機回了斯德哥爾摩?”
菅直人“殺人誅心”般拍了拍前原誠司的肩膀。
前原誠司聞言,苦瓜臉變的更苦了。
要是從前,他絕對會和菅直人硬剛,讓對方也一起下不來台。
然而現在,前原誠司佝僂著身體,半鞠躬麵對菅直人,完全沒了曾經的傲氣,像是被瞬間磨平了棱角。
“是的,大臣閣下。”前原誠司嘴裡硬生生吐出了這幾個詞,大概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這麼喊菅直人吧。
敬語加職位稱呼讓菅直人也愣了下。
他好好打量了一番前原誠司,愈發感覺這個三十六歲的政壇新星好像已經徹底失去了希望,連眸子裡的高光都沒了。
“這次的事,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是萬分抱歉!”前原誠司想了想,似乎覺得自己的誠意還不夠,竟然又九十度鞠躬,蹦出了一句聲音洪亮的道歉。
他跟菅直人道歉的一幕正好被讀賣新聞社的一名記者拍下,讓那名記者興奮不已!
感受到無數聚光燈在朝著自己湧來,一向穩重的菅直人都不禁展露了得意的笑容,有點按捺不住激昂的心情了。
不過這股興奮勁才起了一半,就又被他給壓了下去。
因為菅直人陡然想起不久前打電話給北川老師,北川老師給他講的兩個華國古代小故事。
第一個小故事叫“臥薪嘗膽”,講的是一個名叫勾踐的亡國之君,靠著跪舔和假裝無意競爭,讓他的最大競爭對手夫差信以為真,然後逆風翻盤,反殺了夫差。
這過程中,勾踐各種自取其辱,甚至送妻送女,甘當死對頭的馬夫,看起來完全沒了鴻鵠之誌,就和現在的前原誠司一樣。
然而實際上,勾踐偷偷臥薪嘗膽,時刻告誡自己不能忘記仇怨,有朝一日必將複仇夫差,滅他全家!
最後勾踐成功了,自信滿滿的夫差被反殺了!
第二個小故事叫“一夜白頭”,說的也是吳王夫差、越王勾踐那批人。
在越王勾踐投降後,輔佐夫差成就大業的伍子胥認為應一舉消滅越國,但是夫差為伯嚭所讒,不聽“聯齊滅越”的主張,反派伍子胥出使齊國。
伍子胥對他的兒子說:“我多次規勸大王,大王不采納我的意見,我現在已看到吳國的末日了。你與吳國一起滅亡,沒有好處啊!”
於是伍子胥將他的兒子托付給了齊國的鮑牧,獨自一人返回吳國向夫差彙報。
伯嚭乘機進讒言,誣陷伍子胥有謀反之心,剛愎自用的夫差便賜死了伍子胥。
伍子胥一夜白頭,並仰天長歎說:“唉!奸臣伯嚭作亂,大王反而殺我。
我使你的父親稱霸諸侯。
在你還未被立為太子的時候,幾位公子都爭立為太子,我與先王冒死力爭,差點不能被立為太子。
你被立為太子後,想將吳國分一半給我,但我並不敢有這種奢望。
可是如今你竟聽信奸佞小人的讒言而殺害長輩。”
伍子胥在憤恨之餘,留下遺言,要家人於他死後把他的眼睛挖出,掛在東城門上,親眼看著越國軍隊滅掉吳國。
吳王夫差極怒,五月初五還把伍子胥的屍首用鴟夷革裹著拋棄於錢塘江中。
北川老師隻對他說了這麼兩個小故事,並沒有說其他的東西。
菅直人自己揣測,認為北川老師是在善意提醒他,不要成為第二個“吳王夫差”。
另外,伍子胥一夜白頭這事,可以看成是北川老師擔心自己和夫差一樣油鹽不進,也可以看成是前原誠司始終不聽城山三郎意見,最後葬送大好局麵。
反正不管如何,即便黨內最大的政敵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自己低頭了,菅直人也絕對不給他苟延殘喘的機會!
“哦~這種小事前原君也是為了黨派好,沒關係的。”菅直人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他的笑容讓原本還殘留一絲希望的前原誠司不寒而栗,頭低得更下了。
電視機前。
夢子看著正好抓拍到的這一幕,不禁笑道:“親愛的,菅直人大臣好威風哦!比小淵惠三首相還要氣派呢!”
“哈哈,這種話可不能在外麵亂說哦,不然會給菅直人大臣惹麻煩的。”
北川秀笑著拍了拍夢子的腦袋。
結婚後,夢子變的更加穩重和溫柔了,但似乎是被蛇喰麗那個小毒婦給傳染了,她的政治覺悟也越來越低,對這些東西真是一竅不通。
“哦哦,我會注意的。”夢子吐了吐舌頭,依偎在他懷裡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