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俄,莫斯科,中央行政區,新世界出版社總部大樓。
編輯部辦公區,總編輯辦公室。
阿列克謝·瓦爾諾夫的辦公桌上還放著一瓶半開封的白蘭地,在沙俄,職場內喝酒不是什麼希奇事,也不是什麼大事。
隻要你能保證把工作乾好,就算你在辦公室裡舉辦派對都行。
當然,實際上這麼乾的員工,最後都被老板以各種理由開除了——
在資本家這一點上,全世界各國出奇的統一,民風彪悍的沙俄也不例外。
“要來一杯麼?四月份的莫斯科還有股寒勁沒過去呢。
你懂得,烈酒永遠是抵禦嚴寒的最好手段。”
阿列克謝說著又抿了一口白蘭地,那種暢快的表情和北川秀喝完第一口可樂時類似。
北川秀笑著搖了搖頭。
空氣中彌漫著他不太喜歡的酒精味,奈何整個莫斯科都是如此,比起葉夫蓋尼的家,這裡已經好很多了。
“喏,這就是我不太喜歡你們東方人,尤其是日本人的原因。
做事太一板一眼,在莫斯科是混不開的。”
阿列克謝笑著打開了北川秀遞給他的稿子,隨後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北川先生你除外。你是我們全沙俄文壇最歡迎的外國文學家,沒有之一。”
阿列克謝喜歡喝酒,但不代表他的情商和腦子像那些醉鬼一樣低。
相反,他說話間總喜歡給對方戴高帽,將兩人的距離拉近,是《新世界》在外口碑最好的高層,其業務能力也無愧總編這個職務。
“您過譽了。”北川秀繼續保持謙虛。
這國家太亂七八糟了,不謹言慎行點,他擔心一不小心就踩雷被人用ak47突突突了。
前世彆人都說“幸福美利堅,槍擊每一天”,去了洛杉磯,又來過莫斯科後,北川秀覺得這諺語也適合莫斯科。
不禁槍的國家都給人一種淡淡的危險感。
“哈哈,閒話就不多說了,讓我先看看你的新作品。”
阿列克謝打住話頭,下意識瞥了眼書名和簡介,
“聽海格(來找北川秀談判的老板兒子)說你願意投稿給我們,我當時就激動壞了!
你寫的《百年孤獨》和《追憶似水年華》,現在還放在我家裡書房的書架上呢。
說實話,我從未見過任何文學家能像你這樣輕鬆寫出具有其他國家風味的本土。”
一通彩虹屁後,阿列克謝仔細閱讀了北川秀寫的簡介。
“《童年》是北川秀根據貧民窟男孩阿廖沙的親身經曆所寫的自傳體三部曲中的第一部。
內容包括了阿廖沙幼年時期從三歲至十歲這一段時間的生活斷麵。
阿寥沙·彼什科夫三歲喪父後,由母親和外祖母帶到外祖父家。
外祖父卡什林是一個小染坊主,已瀕臨破產。
他性情暴躁、乖戾、貪婪、自私;兩個舅舅米哈伊爾和雅科夫也是粗野、自私的市儈小民,甚至他們的第三代也有著類似的性格傾向。
外祖父家裡總是彌漫著人與人之間的熾熱的仇恨之霧。
所有大人都像是中了仇恨的毒,甚至小孩也熱烈地參與其中.”
提及“童年”,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美好、留戀和唏噓,是青春生活中不可抹去的一個斷麵。
隔壁的知名歌手羅大佑就有一首同名歌曲,歌詞生動形象的描繪出了童年生活的美好——“等待著下課/等待著放學/等待遊戲的童年。”
而北川秀就沙俄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背景所寫的“童年”,隻看簡介,都能感受到一股撲麵而來的窒息感和絕望感。
“有意思的切入點,有意思的創意,以及有意思的選題。”
阿列克謝對《童年》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但同時也產生了無法對北川秀明說的憂慮。
在不斷變化的時代背景下,沙俄文學已經失去了以前擁有的韌性和創作活力。
近年來,受毛熊解體、地緣政治、社會產業轉型等影響,沙俄本土動蕩不安,四處彌漫著“大廈將傾”之感。
為了迎合政治和官方,沙俄文壇此時正在大力提倡“中尉”和“戰壕真實派”。
幾乎所有出版社旗下的雜誌,其主力連載都是以所謂的真實經曆和深刻情感為藍本,描繪著戰爭中普通士兵的勇氣與堅韌。
阿列克謝私下裡稱其為“沙俄式英雄”,和強調個人英雄主義的“美式英雄”相對。
這種文學市場和氛圍顯然是病態的。
可誰都不敢打破,也不敢以身涉險。
反其道而行之的《童年》倒沒有到被官方封禁的程度,這點肚量,官方肯定有。
問題是文學市場會吃麼?
拋開這些問題,《童年》確實是一個讓阿列克謝眼前一亮的作品。
總之還是先看看正文再說吧。
阿列克謝知道自家“太子”給了北川秀天價合同和誠意,這意味著不管北川秀寫什麼,他們都得簽約。
如果不簽,就會駁了海格的麵子,這絕對是即將接任總裁之位的海格不能忍受的事。
所以阿列克謝怎麼也不會拒絕北川秀。
最差就是協商改文唄。
他心裡一邊祈禱著北川秀不要寫太過分的內容,一邊滿懷期待的翻閱起了手裡那迭厚厚的書稿。
“沒有章節名嗎?這在現代裡還挺罕見的。”
阿列克謝看到開頭隻有孤零零的“第一節”幾個大字,頓感意外。
不過很多成名作家都有自己的寫作小習慣,也許這是北川秀的個人特色,反正無傷大雅,他就沒指出來。
阿列克謝繼續看了下去。
“昏暗窄小的房子裡,我的父親攤手攤腳地躺在地板上。
他穿著一身白衣裳,光著腳,手指無力地打著彎兒。
他快樂的眼睛緊緊地閉住了,成了兩個黑洞;齜著牙咧著嘴,像在嚇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