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天人獨有的……
等等,天人?!
前兩天,那個天人,那個自稱為非想的天人,是不是來找過高見?!
左岸馬上意識到了什麼!
天人非想,是水蒼蒼的老師!
雖然說不上是‘師父’這麼沉重的詞彙,不是那種傳道繼承衣缽,生死與共的師父,隻能算是家學教習,可那也是水家公子的老師。
在神朝的傳統價值觀裡,對於自己的任何授業者,都必須抱以敬意,甚至有‘一字之師’這種說法。
哪怕隻教了你一個字,也要以老師的禮儀對待。
這是因為,知識是寶貴的,在神朝尤其如此。
因為,有時候一門修行法,一個術法,就可以改變你的一生,甚至讓你從此之後永遠受益,永遠都承受師恩。
《易》有雲:“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噬告,再三瀆,瀆則不告。”
知識的神聖性是絕對的,朝聞道而夕可死,對很多人來說,哪怕是性命,也可以用來換取知識。
懸梁刺股,鑿壁偷光,囊螢映雪,都是這樣。
為了能夠學一點知識,給師父當牛做馬都是小事,為了學習一門手藝,搞不好就要當十幾年的苦力。
因為知識就是有這麼寶貴。
所以,老師和學生的關係也就極為重要,在神朝的過去,曾經發生過很多次仇殺,都是關於師父的。
如果有人侮辱了你的師父或者父母,那麼你將他殺死,是不需要負責的,大家都會覺得理所當然。
但若隻是侮辱你本人,那你殺他是要遭到刑罰,甚至可能是要抵命的。
就是重要到了這種程度。
可以說,非想和水家的關係非常深,儘管沒到師父的程度,但也已經是水家近客了。
這說明什麼?難道是水家在其中插手了嗎?
高見隻是水家的刀?!
不對……
冷靜,冷靜一點。
左岸拍了拍自己的臉。
還有疑點,天人非想將控製黃泉的一部分術法,教給了高見。
他甚至都沒有教給水家!水家是顯而易見不知道如何應用黃泉的。
這就是知識的力量,有時候隻要一句話,甚至可以撼動水家的位置,設想如果有一個世家掌握了可以應用黃泉的知識,能對滄州的局勢產生怎樣的破壞力?
所以說,水家都沒資格聽的東西,高見卻能聽?
這點顯然是不對的。
所以,和水家無關!
分析到這裡,左岸稍稍冷靜了一些。
既然和水家無關,那其實就不用太在意。
他再度環顧四周。
“那麼,隻有兩個人嗎?”左岸保持著警惕。
‘氣禁’將周圍方圓一裡地完全籠罩,在此處,已經完全壓製了部分氣的流動,除了左岸自己放任的氣之外,沒有彆的了,起碼他的感知範圍內,沒有彆的了。
現在柏星之被凝滯在空中,鄒束在炎爐巨鑊之中,也動彈不得,隻是炎爐巨鑊的火焰已經被黃泉水給澆滅了,沒能燒死他。
既然這樣的話……要殺嗎?
殺一個人並不算什麼,但他還是不太願意動手。
殺了,隻是死了一個人而已,在這個情況下,死人是沒什麼價值的,如果兩個人都死了,高見反而可以逃之夭夭。
這樣的話,殺人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活著的人,才可以當籌碼。
但籌碼這種東西,如果一直握在手中,就和不用的錢一樣,該用的時候不用,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所以,他伸手,準備從鄒束和柏星之中間先殺一個。
殺一個,順便,把那些村民也殺一半吧,反正之後也是要滅口的。
隻要留下一半,那麼剩下的人作為籌碼的價值不僅不會降低,反而會極大程度的提升啊。
左岸冷靜的思索著。
冷靜到冷酷的地步。
他完全沒有思考人命重不重要,或者說,這個答案早就已經被他所選擇了,正如同在幾百年前他推行血祭的時候所想的那樣。
左岸不是沒有人情味,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個嚴肅的老頭,但為人還是挺好的,說話做事都有條理。
隻是,這些人情味,不會落到普通人身上而已。
一個按鈕擺在你麵前,按一下會死一個陌生人,同時能讓你獲得一萬塊,你會怎麼選?
而左岸的麵前,真的有這麼一個按鈕。
他按了。
按了很多次。
血祭帶來的巨大利益和權勢讓他登臨到了左家掌舵的位置,至於死的人,那無關緊要。
現在也一樣,必須殺死高見,至於中間死掉的其他人,那根本不重要。
既然已經確定了,那麼就先提升一下這下籌碼的價值,和他們說說話,刺激一下高見,讓他主動現身,之後……再解決掉高見。
如果聊完之後,高見都不現身的話,那就殺掉柏星之,用文火慢熬鄒束,慢慢碾死那些凡人,就不信他能忍得住。
打定了注意,左岸移動了,在氣禁的狀態下,他飄到了柏星之的身邊。
柏星之不能動彈,隻是看著他。
左岸於是說道:“柏將軍,我不太理解,作為鎮魔司副將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鄒束我都能想的通,偏偏是你,我想不通。”
鄒束很好想,因為左岸一開始就知道,鄒束的父母都是死在血祭裡的,這種人他見得多了,也殺的多了,雖然其中能夠坐到鎮魔司校尉的確實沒幾個,但都是一類人,不算什麼。
但柏星之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柏星之的身世他很清楚,出身中人之家,父親是修行者,一年有個十幾金的收入,對大部分的神朝平民來說這已經屬於可望而不可及的水準了。
自身的天賦也不錯,從小就在官學之中名列前茅,是個小天才,之後被鎮魔司選中培訓,一路順風順水突破一境,剛剛從鎮魔司的培訓出來就成為了軍官,任職小旗。
之後的生活更是順理成章。
出任務,立功,積攢功勳和貢獻,晉升。
娶妻,生子,庇佑家族,妻賢子孝,家族昌盛。
然後成為鎮魔司校尉,在滄州內城裡麵,多多少少也算是一號人物了。
之後在校尉上慢慢磨,慢慢磨,磨了一輩子,從三境成為了四境,現在他的孫子也在鎮魔司裡混了一個軍職。
家庭和睦,萬事無憂,隻等再過幾年告老離休,含飴弄孫,頤養天年,說不定還能和孫子們聊聊爺爺曾經的威武事跡。
多麼完美的一生。
怎麼就要來拚命?
他平素裡的表現,該收的賄賂會收,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出賣兄弟的事情,也不是沒做過。
貪功冒進,甚至是搶占彆人的功勞,殺良冒功,黨同伐異,吃空餉,喝兵血,甚至幫世家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些事情,柏星之一個也沒少乾過。
能在滄州鎮魔司安安穩穩的活了一輩子,積攢的功勞足以四境的修為成為副將,足以說明,柏星之絕對不是什麼善茬。
所以,左岸才認為,柏星之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他就是因此才選擇了柏星之作為突破口,來為自己主動通風報信,成為左岸能夠除掉高見的一個‘自願內應’。
可是……
柏星之沒有這樣做,雖然他還是落入了左岸的圈套,成為了左岸的棋子,為左岸提供了消息,但他毅然決然的站在了高見這邊。
“為什麼?”左岸將氣禁從對方的嘴唇上解開。
“你今日做了這些事,你應該知道的,事後,我會殺絕你家所有人,你的子嗣,你的妻子,你的孫子孫女外孫們,可惜你的父母早就死了,不然也跑不掉。”左岸淡淡的說道:“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說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可以讓他們都去投胎。”
都去投胎,可是天大的讓步了。
對左岸來說,湮滅神魂,掐滅胎光真靈簡直和吃飯一樣簡單。
這都是為了提升籌碼。
雖然不知道高見是怎麼藏住自己的,但讓柏星之當著高見的麵前敘說為什麼要幫高見,顯而易見的是可以逼迫高見主動出來的。
柏星之終於可以說話了。
他凝滯在空中,想要動彈身體,卻怎麼也動不了,渾身上下不像是被束縛,而像是‘癱瘓’,體內勾連的氣被阻斷了,讓他感應不到自己的身體,也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
同時,空氣也被禁住,他停在半空裡。
不過,柏星之想要啐一口,不過他發現自己啐不了,身體已經不由他掌控,他可以說話,卻除了說話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於是,他隻能歎了口氣,說道:“左岸,你今天會死的。”
左岸搖搖頭:“那可難說,如果我隻是自己一個人來的話,搞不好會死,我相信高見肯定是有手段的,隻不過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
“所以,閒話少說吧,還是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吧,你知道的,在我這裡,你永遠贏不了。”
左岸說的很自信,因為這就是事實。
左岸是天才,也是世家子弟,雖然運氣不太好,可這些都是事實,柏星之在他手中翻不出半點浪花。
此刻,也隻不過是淪為了他的棋子,成為左岸逼迫高見現身的籌碼。
柏星之,雖然說是什麼副將,不過誰都知道,他是個小人物,靠蠅營狗苟上的位,而且還沒什麼實權。
天賦一般,家世一般,境遇一般,雖然比大部分人都強了,但在左岸這種人看來隻不過是個笑話,是個蟲豸一般的東西。
聽著左岸的話,柏星之的表情很微妙。
但他突然笑了出來。
是啊。
這些東西,他自己也知道。
柏星之是個‘小天才’,家境是‘不錯’。
所以他知道真正的天才是什麼樣子的,知道真正的家世是什麼樣的。
他一輩子拚儘全力,都是想往那裡靠一靠。
可是……一輩子已經過去了。
拚儘全力努力的人,是最討厭天才的。
自己奮鬥的人,是最討厭家世淵源的。
偏偏,柏星之兩個都占了。
真的……很討厭。
討厭自己畢生努力的結果,無數汗水澆灌的果實,引以為豪的驕傲,被另一個人如此簡單地超越。
自己竭儘所能,雙腿發軟,渾身顫抖,乃至於拚上性命,才終於爬上的山頂,卻發現,卻早已經有人在上麵笑嘻嘻地看著自己,一滴汗都沒有流。
天才或許沒有惡意,就好像左岸或者高見這種人對柏星之沒有惡意一樣。
隻是,光是看著天才,就好像能夠感受到這個世界本身的惡意。
這世界是不公平的……
世家子,天才,甚至隻是單純年紀比自己小的人……他們好像都透露著惡意。
柏星之看著自己的手。
皮膚已經鬆弛,長出了老年斑。
一輩子,也隻是個副將。
這個副將甚至還是熬資曆和一輩子的苦勞才換來的,要知道……其他的副將,可都是五境起步。
隻有他是四境,明麵上的說法是他資曆高,經驗豐富。
可實際上,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給他一輩子在鎮魔司的回報,讓他在最後一段時間,能以副將的身份告老離休,回去當個富家翁。
所以,柏星之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為牙將。
他根本就不嫉妒高見,因為他‘不配嫉妒’。
所以,隨著這一笑,柏星之的身體突然膨脹了起來。
氣禁,動搖了!
“武道神意?你——?!”左岸立刻察覺到了什麼,抽身狂退!
自己和他有什麼仇!?他居然在這時候,臨陣突破了!?
五境武者,和自己近身了!
快跑!
但已經來不及了。
柏星之所有氣血儘數燃燒,年老的軀殼這一瞬間似乎將整個生命殘餘的氣血全部爆發,搭配上那豁命的決意,似乎凝聚出了‘武道神意’的雛形!
氣禁動搖!
同時,那老邁吱呀作響的骨頭也在發出痛苦的尖嘯。
是身體的悲歌,但同樣也是意誌的迸鳴。
他討厭天才和世家子。
可是,比起天才和世家子,他還是更討厭‘無名’。
碌碌一生,貪享了一輩子!什麼子嗣,嬌妻,都無所謂了!死則死矣!
就連他最後這條命,也可以扔掉。
拋棄一切!
雁過留聲,人過留名,我柏星之在你們世家眼中,不過是蟲豸一條!
我柏星之是個小人物。
卻要啃一口左家!
此刻,不為利,不為義,也不是為了高見!
今日所為,隻想貪一口‘千古之名’!
今日我柏星之所行之事,如何不能在滄州府誌上留名一頁!?
(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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