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元律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實質的探針,“你需要給我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目標、人選、時機、如何借勢、如何規避風險、如何確保資糧到手……事無巨細,我需要看到你的‘誠意’和‘能力’!若有一絲疏漏……”他雖未說完,但未儘之意中的寒意,絲毫不遜於剛才的威壓。
壓力,瞬間轉移到了高見身上。元律答應了,但要求一個完美的執行方案!這既是考驗,也是將高見徹底綁上戰車的手段。
高見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自信的微笑,仿佛也配合著元律“剛才隻是玩笑”的說辭。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幾乎散架的身體,微微躬身,姿態重新變得謙遜而恭敬,隻是那低垂的眼眸深處,寒芒更盛:
“老祖明鑒,晚輩……早有腹稿。”
高見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智慧與算計的光芒,“還請老祖移步靜室,容晚輩……細細稟來。此地人多眼雜,恐非詳談之所。”
元律深深看了高見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看穿。最終,他緩緩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禮賢下士”的和煦笑容:
“可。”
“隨我來。”
但高見沒有答應,而是看向覃隆:“覃先生,你是燕閣的人,就請先回燕閣,之後如果有事,我再行雇傭閣下,對了,方家的事,我有數了。”
“元律前輩,這個沒關係吧?”他對元律說道。
“無妨,隻管去就是了。”元律擺了擺手。
高見微微頜首點頭,讓覃隆離開。
覃隆隻是看了高見一眼,轉身離去,並沒有留戀。
他很清楚現在的狀態,知道自己留在這裡沒什麼用,而且……高見已經給了他暗示了。
遼北幽州方家,曾是覃隆的仇家,為了一條狗,追了覃隆師徒十年,顯然,這也是高見此刻的目標。
等到覃隆離開之後,高見才對元律說道:“元律前輩,請——。”
“好。”元律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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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間古樸、寬敞的靜室。室內無窗,四壁皆是溫潤的墨玉,散發出柔和的光暈,隔絕一切窺探。
地麵鋪著蒲團,中央一張矮幾,其上空無一物,隻有嫋嫋青煙自角落的獸首香爐中升起,帶著凝神靜氣的異香。
元律隨意在一方蒲團上盤膝坐下:“小友,此地再無六耳。你那萬無一失之計,可以細說了。目標,方家?”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質疑,“遼北幽州方家?老夫略有耳聞,不過是一介地方豪強,族中至強者不過七境,坐井觀天之輩。此等螻蟻之家,縱有千年積累,於老夫所需之巨資,不過杯水車薪!何以值得大動乾戈?”
麵對元律的質疑,高見並未立刻辯解,而是從容地在元律對麵的蒲團上落座。他挺直腰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深邃,仿佛一位即將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謀主。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
“老祖明鑒,方家本身,確如老祖所言,不過豚犬耳,族中無龍象,掌中無重器。”
他話鋒陡轉,氣勢隨之拔高,如同利劍出鞘:
“然!老祖豈不聞——牽一發而動全身,觀一葉而知秋至?”
“方家雖微末,卻非孤島!其盤踞遼北幽州三百載,早已與劉家,衛家、王氏等數家豪強,結為攻守同盟,互通姻親,同氣連枝!號曰‘北地四柱’!”
高見目光灼灼,直視元律:“此四家,單論其一,或如方家般不足為慮。然四家聯袂一體,守望相助,其勢盤根錯節,根植遼北,控扼商路、礦脈、乃至部分軍鎮!其合縱之力,足以讓尋常仙門亦忌憚三分!其千年積累之財富、資源,若儘數彙聚,何止億萬?豈是區區收割凡俗野草可比?”
元律眼神微動,顯然被“北地四柱”的聯合體量所吸引,但依舊帶著審視:“哦?即便如此,動一方則四方皆反。四家合力,縱使老夫,亦需費些手腳。且神都之內,未必無人關注此等地方豪強聯盟。”
高見的計劃,其實很簡單,就是將一個看似弱小的目標,描繪成了撬動龐大利益的支點,更將一場掠奪包裝成了“替天行道”的正義之舉。
不過,大家都不是蠢人,所以元律繼續說:“而且,高小友,你對方家了解多少?”
“我知道前輩定有此一問,所以,前輩,可容我一段時日,我帶上夏憂蠹,就在幽州,一月時間,給你一個答複,如何?”元律沉默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眼眸中光芒流轉,顯然在飛速權衡著高見計劃的可行性與收益。
很快,他點了點頭:“那,一月時間。”
“好。”高見笑笑。
很顯然,元律已經對他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這是當然的,畢竟高見剛剛辭掉了神朝的召回,願意留下來,那麼獲得一些信任也是合情合理的。
高見起身,直接離去,不做停留。
元律坐著看他離去,也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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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時辰之後。
高見走出了幽明地的山門。
一步踏出幽明地那終年籠罩在昏冥死氣中的巍峨山門,離開了那昏暗而不知天光的地方。
然後下一刹那——
玄穹如洗,碧落無垠!一輪煌煌大日懸於中天,灑下億萬道金輝,灼灼赫赫,照徹乾坤!
山風徐來,穿林打葉,帶起鬆濤陣陣,其聲清越,滌蕩心魄,一掃幽明地中那死寂壓抑的嗚咽之風。
高見負手立於山門之外,沐浴在萬丈金光之中。
他深深吸了一口這飽含生機的山野之氣,將胸中積鬱的幽冥死氣滌蕩乾淨。
果然啊,還是有太陽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