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們是惡人。
追尋幸福是生靈的本能,但幸福有千萬種模樣。惡人之所以被稱作惡人,就是因為他們作惡之時,會感到幸福。當彆人陷入不幸時,他們能從中獲得滿足與快意。所以,他們是惡人。
於是,兩人不再言語,繼續在這片奇異的“室內天空”下前進。
天空中,並非空無一物。有許多玉石或琉璃構築的“廊道”憑空懸浮,如同架設在雲間的虹橋,連接著各處同樣懸浮在空中的宮殿、樓閣與亭台。
高見注意到,在這裡,飛行似乎是一種特權,僅有極少數身份特殊之人,才能不借助廊道,直接禦空穿梭。即便是薑幼林這等十二境巔峰的高手,此刻也隻是規規矩矩地引領著他在廊道上步行。
一路穿行,遇到的內侍宦官皆訓練有素,他們會對高見和薑幼林躬身行禮,姿態恭敬,但絕不會停留片刻,也無人開口交談,如同設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無聲地穿梭於這片華美而寂靜的天空之城。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穿過數條蜿蜒曲折的空中廊道,薑幼林終於將高見引領至一處懸浮於空中的獨立屋舍前。
這屋舍外觀古樸,與周圍其他懸浮的建築並無太大區彆,若非有人帶領,在這立體的、迷宮般的宮殿群中根本難以辨認。
走了進去,高見環顧四周。屋內陳設簡潔雅致,透過窗戶可以俯瞰下方雲海和遠處連綿的宮闕,但並無太多特異之處。
他心中清楚,這整個紫微垣內部就是一個巨大的立體陣勢,他雖然憑借強大的記憶力記住了來路,但對此地的空間結構和陣法玄妙仍是一頭霧水,隻能按下心思,小心翼翼地等待著。
就在他靜心等待之際,一名低眉順目的內侍無聲無息地走入,奉上一碟金黃飽滿的果子。
是一碟枇杷。
這時,一個清朗悅耳、如同玉石交擊般的好聽聲音從門外傳來:
“枇杷,具四時之氣,秋結菩蕾,冬花,春實,夏熟。才熟後,又結菩蕾。”
隨著話語,一位身著內官官服的年輕人緩步走了進來。他麵容俊秀,眉眼含笑,氣質溫潤,與那好聽的聲音極為相配,果然是一位難得的美男子。他目光落在枇杷上,繼續說道:
“在皇宮之中培育的枇杷,兼有此地‘天氣’活絡時的四時運轉之妙,與外界那些依賴大祭才能勉強成熟的果子截然不同。高先生,不妨嘗嘗。”
高見抬眼,看向這位突然出現、氣度不凡的年輕內官,心中微動。
“太監也能這麼帥?”高見摸了摸下巴,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訝異,仿佛隻是看到了什麼稀奇事物,脫口而出。
這話一出,旁邊的薑幼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好不容易才維持住儀態,但臉上已滿是震驚地回頭看向高見!
這一路上,高見給她的印象一直是沉穩有度,言辭得體,甚至有些深不可測,怎麼此刻會如此失禮,說出這般近乎羞辱的言語?!
然而,那位被直言“太監”的內官,臉上卻不見絲毫慍怒。他
反而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依舊溫潤好看:“高先生真是會說笑。皮囊長相,父母所賜,並非我自己能夠決定。而且,對於修行者而言,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話語平和,繼續道:“高先生是開啟了精關的武者,想必在修行路上,肉身被打碎、重組的次數也不少吧?渾身上下,怕是早已不知更換、重塑過多少回。從某種意義上說,你我在這具皮囊上,不也算得上是‘同道中人’嗎?”
高見聞言,神色不變,隻是淡淡回道:“不一樣吧。我心裡還在。”
這話說得更直接,更是誅心!
直指對方缺失的不僅是身體的一部分,更是失去了某種作為完整男性的心氣與尊嚴。
薑幼林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幾乎要出聲製止。
但那內官依然沒有動怒,甚至連臉上的笑容都沒有減退分毫,隻是那笑意似乎更淡了些,如同蒙上了一層薄霧。
他依舊溫文爾雅地說道:“高先生,我們無冤無仇,亦是初次見麵。又何必甫一相見,便出言諷刺,惡語相向呢?還是……請嘗嘗這枇杷吧。”
他將果碟往高見麵前輕輕推了推,姿態從容,仿佛剛才那番尖銳的言語交鋒從未發生。
高見看著對方那無懈可擊的溫和麵具,也不再言語。
其實他自然不必說這些話。以他的心性,本可虛與委蛇,靜觀其變。
隻是,看著如此樣貌、修為、涵養皆屬上乘的人物,卻偏偏選擇了這樣一條道路,他心中便莫名地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怒意。
在這個擁有修行者和各種奇異功法的世界,斷肢重生並非難事。
若真有心,保持完整之身絕非不可能。但偏偏,就是有人主動選擇了這樣。
但越是看到對方如此“優秀”,他就越是惱怒!
惱怒於這般人中龍鳳,心甘情願地折翼,變成這般模樣?
他媽的,這世道。
想著,他拿起一枚枇杷,一口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