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春宴看向陳青蘿,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每當這種場合,陳青蘿總是能斬釘截鐵地給出自己的意見,而且她的意見永遠是從文學自身質量角度出發,十分有說服力。
陳青蘿用命令的口吻對王子虛說:“你把你跟郝編見麵的時候發生的事,詳細地跟我說一遍,說過什麼話,他是什麼表情,細節都仔仔細細地告訴我。”
王子虛回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講。
若是要他乾彆的,他還真做不到,他唯獨記性比較好,於是將那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道來。
他先從郝編遲到開始講起,講到他點菜如何(陳青蘿撇嘴鄙夷,這好吃佬撐死算了),又講到他看完自己的稿子是如何發言的。
講到這裡,陳青蘿皺眉:“他說的是‘你還擔心發表的問題’,你確定他用的是反問句?”
王子虛說:“是啊,怎麼了?”
陳青蘿說:“這不還是沒個準話嗎?”
王子虛說:“我當時問他能不能登,他當時說的是,‘石主席推薦的你還擔心發表問題嗎’,從語境上看,就是保證了呀。”
陳青蘿歎了口氣,似是嫌棄他天真:
“以後再碰到類似情況,但凡對方用反問、暗示、旁敲側擊的方式回你,你都要追問一句,到底如何,一定要逼到他用陳述句保證,否則都不算數的。”
王子虛一愣一愣的:“有這麼嚴重嗎?”
“就有這麼嚴重,”陳青蘿搖頭歎息,“這都是我自己吃的虧,總結的血淚教訓。算了,不說了。”
王子虛很想問問她身上發生過什麼,但此時不是時候,閉上了嘴。
“總而言之,他這個不算保證了你能發表,至少這一點是存疑的,你接著講。”
王子虛又講到他們聊天的內容,陳青蘿再次皺眉,道:“這樣來看,《古城》的情況也是每況愈下啊。”
王子虛問:“何以見得?”
“他說,他們現在一般不采用投稿,都是約稿,”陳青蘿說,“這是雜誌社不健康的表現啊!”
“為什麼?”
“文學雜誌需要編輯和讀者建立血肉聯係,有情感溝通。作者投稿也是一種交流。他們不看投稿,說是因為投稿質量太差,這一方麵也是因為他們登的稿子沒有觸動到他們的讀者,雙向循環沒建立起來。他們這樣斬斷了跟讀者的聯係,全是約稿,怎麼可能健康運行?”
王子虛點頭:“可他們的約稿也挺多,可能版麵確實緊張。”
陳青蘿依然搖頭:“版麵緊張不是不看投稿的理由。而且全是約稿,短期來看文章質量是高了,可長此以往會讓讀者群越來越萎縮,最後被讀者束之高閣,自我封閉。”
說完,陳青蘿盯著王子虛說:“無人欣賞的文學是可悲的。隻有人們喜歡看,文學才有生命力。”
王子虛坐到椅子更深處:“那現在,我跟郝編再打個電話問問?要不跟他攤牌?”
陳青蘿掏出手機:“我來問。”
寧春宴有點擔心:“你摻和進來好嗎?”
“沒事。我來問。我對付他們有經驗。”
陳青蘿本身就有郝編的電話,撥通後,那頭很快就就接了。
“喂,嗯,是我,你好你好……聽說您兒子過生日,特地打電話問候一下,什麼?您兒子半年前的生日?什麼?您生的不是兒子是女兒?哦那看來是我搞錯了……啊沒事沒事。約稿?我手頭暫時還沒有稿子……”
王子虛和寧春宴默默在一旁聽著,聽到這裡,兩人同時捂臉。
就在他們以為陳青蘿就要失敗時,她忽然話鋒一轉:
“對了,我想問問我一個熟人的事,我聽說他最近往你們那兒投了篇稿子,噯,我想打聽一下他稿子寫得怎麼樣?”
說到這裡,陳青蘿悄悄放下手機,點開了免提。電話那頭郝編的聲音傳來:
“您哪位朋友啊?”
陳青蘿說:“嗐,不是朋友,就是一認識的人。我聽說他的稿子在小圈子裡評價挺高的,但死活看不到,就想問問您唄。”
郝編的聲音有些警惕性:“我們最近稿子挺多的,叫什麼名字啊?”
“王子虛。”
“哦,他啊。”電話那頭郝編發出恍然的聲音,“原來您還認識他?他不是剛剛出頭的一作者嗎?值得您這麼關心?”
陳青蘿說:“這跟資曆沒關係,他那篇稿子確實不少我認識的人都說好。所以產生了一點好奇心。”
郝編說:“那篇稿子我們還在審呢。”
陳青蘿問道:“還在審?我聽說不是石同河老師都推薦過嗎?怎麼審這麼久呢?”
郝編說:“誰告訴您的石同河老師推薦了呢?”
陳青蘿和兩人對視一眼:“他親口講的呀。”
郝編歎了口氣:“事情比較複雜。這個稿子確實是石同河老師推薦過來的,但我將稿子拿到手裡後,他又說了,這份稿子要嚴格審查,不要看他的情麵。審得越細越好。所以稿子現在還不好發啊。”
陳青蘿眉頭擰得十分緊:“還審啊?那篇稿子要趕在翡仕結束前登出來,能不能過你還是給人一個準話吧,不然多耽誤事兒啊?”
郝編聲音懷疑起來:“陳老師,不會是王子虛托您來打探的吧?”
陳青蘿坐直身子:“郝編,我覺得你還是跟人作者多溝通溝通,哪裡要改點出來,讓他趕緊改,長期拖下去,很影響彆人節奏的。”
郝編聲音變得冷硬起來:“陳老師,不知道是不是王子虛托您來問的,但不管是他還是您,我都得說,我們有自己的工作流程。”
陳青蘿說:“可是,你們的工作流程,也是為了更好地幫助作者寫出更好作品服務的呀!”
郝編乾脆說:“陳老師,如果這樣的話,那我們隻能拒稿了。”
王子虛和寧春宴緊張地盯著她。
陳青蘿沉吟片刻後說:“郝編,如果你要拒稿的話,需要給人一個合理的理由吧?”
郝編說:“王子虛的這篇稿子我們編輯部很多人都看過,也都在讀,篇幅很長,還有很多人沒讀完。我告訴您我們的反饋吧。
“我們的反饋是,這篇稿子沒有征服我們所有人,引起了很大的爭議,有人說好,也有人不認同。”
王子虛心頭發緊。
陳青蘿表情十分不服氣:“那您自己的判斷呢?”
“我的判斷是,還沒能達到長篇刊登的標準,”郝編說,“要讓它上的話,十分勉強。”
陳青蘿一急:“你會不會看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