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步陽的防盜門,雖然是基礎款的,可也大而厚重,將這個房間從這個家裡隔絕開來,充滿劃清界限的冷漠意味。確實如葉瀾所說,在這道門的隔絕之下,王子虛要是死在裡麵也沒人知道。
寧春宴徑直上手拍門:“王子虛!你在裡麵嗎?開開門,是我呀!”
敲了會兒門裡沒反應,寧春宴回頭問道:“他一直都這樣嗎?”
葉瀾皺眉:“這種情況倒是少見。敲門一般他都會應聲的。”
陸清璿憂心忡忡地把果籃放在地上:“不會真自閉了吧?”
“你有沒有備用鑰匙?”
“我得找找。”
眾人麇集在門外時,在門背麵,幽暗的室內,王子虛半裸著身子,躺在行軍床上,眼睛迷迷瞪瞪,窗簾縫隙間的光線打在他臉上,形成一道白色的杠。
毛毯扭成麻花狀半搭在他肚子上,電腦屏幕停留在文檔頁麵,頁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形成了整齊的隊列,一排排地,破屏而出,在房間裡舉行大閱兵,緊箍咒一般令人頭疼欲裂。
不行了,改不動了,我做不到。
你真的做不到嗎?
某人在黑暗中低下頭,擋住他臉上的光線。輕聲細語,聲音卻震耳欲聾:
你相信自己還有49次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機會,卻不相信改不好眼前的這句話?你真虛偽。
虛偽的最高境界,就是對自己虛偽——不善良卻認為自己是一個義人,不堅定卻認為自己是個強者。當自己的行為說服不了自己的意誌時,就開始扭曲世界,扭曲事實,活成蛆蟲一般的角色。這就是偽人。
記得那個年輕熱血的愛國青年嗎?他在網上批判人們不願無償加班,缺乏奉獻奮鬥精神,不願意放棄小我成就大我犧牲自己利益為企業添磚加瓦,等到他畢業後卻慘遭老板多重剝削,因為薪水問題在網上痛斥這個國家爛透了,言必稱外國的月亮都是圓的想要逃到國外去。
這就是偽人。這個世界既不好也不壞,爛掉的是你自己。很多事情本身的模樣取決於你是怎樣告訴自己的:你告訴你自己能夠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如果你不去努力,最後沒有得到,你要怎麼辦?抱怨這個世界嗎?
王子虛的眼神重新開始對焦,眼前那個模糊的聲音如同晨霧一般消失在空氣中。他對著空房間說,我能。這很難,但是我能。
下一秒,他的視角騰空而起,得以俯瞰大地。他看到東海、西河,都覆蓋著綿綿愁苦的雨。奶茶店的小妹穿著掛著笑臉褐色圍裙一臉麻木,穿著太極服的老頭子在成人用品店門口移動緩慢,穿格子襯衫的男青年因為一輛共享單車和路人大打出手。
他飄過去,飄到西河上空,似看到許多熟悉的身影,有苟應彪,有林峰,還有沈清風,他沒有為這些熟人停留,一路向西,到內比都,到吉隆坡,到斯裡巴加灣,再到加德滿都、德裡、科隆坡、馬爾代夫、塔什乾、杜尚彆、喀布爾、德黑蘭、大馬士革……
他發現世界各地他都有熟人,在塔基亞,他看到阿多尼斯,垂垂老朽如同活化石般在自家藤椅上端坐;在開普敦,約翰·馬克斯維爾·庫切抬起他清澈的眼睛;在巴黎,這裡可熱鬨,佩雷克、莫迪亞諾和克萊齊奧向他打招呼,王子虛回禮後想起來,佩雷克已經死了……
大門吱吱呀呀地響起,更多的光線爭先恐後湧入房間,懸浮在空氣中的灰塵飛揚起來,王子虛眯了眯眼,想要起身,卻沒有力氣。
“什麼味兒?”某人說。說完後,幾隻鼻子齊齊聳動。
“啊!他沒穿衣服!”某人尖叫。
“冷靜點,感覺像真死了。”某人說。
“嗯,是紙尿褲的氣味。”
陳·福爾摩斯·青蘿蹲下身子,檢查了現場後,宣布真相,陸清璿衝出了房間,葉瀾很及時地給眾人遞過來口罩。
“難怪沒看到他上廁所來著,看來是真瘋了。”
人總是在看不見時會萌生對當事人的同情,但目擊現場後,難免會生出嫌惡之心,更何況王子虛現在的慘狀堪稱人厭狗嫌,頭發虯結皮膚蒼白,看上去營養不良且有些脫水。
寧春宴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喂,你還好嗎?”
王子虛的靈魂此時正繞過好望角,他快速劃過布宜諾斯艾利斯和利馬,跟博爾赫斯和略薩打過招呼後,回到了東海自己的身體上。
“唔,想喝水。”
寧春宴從塑料袋裡掏出一隻橘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沒有水,有橘子,你要不要?”
王子虛點了點頭。
於是寧春宴給他掰開橘子,一瓣一瓣地塞進他嘴裡,其間大樂,抬頭驚喜道:“我感受到喂貓的樂趣了!”
陳青蘿沒有管她,寧春宴以後要養薛寶釵的貓也好還是要當神奇寶貝訓練大師也罷,都不關她的事。她此時坐在王子虛的電腦前,正在審視他修改過的。
她拖動鼠標看了幾頁,說:“都已經快改完了,進展很順利嘛,閉關真的有用。”
寧春宴把剩下的半拉橘子都塞進王子虛嘴裡(王子虛當場被卡住),轉身去看稿子,隨後發表評論:“改了多少?沒把靈韻給改沒吧?”
陳青蘿小聲說:“改得很好。”
寧春宴小聲問:“你覺得,夠資格上《獲得》了嗎?”
陳青蘿沒說話。
陸清璿鼓起勇氣重新進房間,小聲提醒:“你們好歹給他把被子蓋上再聊天吧?我真看不得這個、這個、這個男人的裸體。”
葉瀾抱了若乾瓶礦泉水進來,放到王子虛的桌上,喊道:“起來了狗東西,你居然還穿上紙尿褲了,你這樣使用這間房子是要給我付折舊費的。”
說著她想把王子虛弄起來,陳青蘿卻厲聲道:“彆管他!”
葉瀾嚇了一跳,轉身看她。
“彆管他,”陳青蘿說,“就這樣,彆打擾,他現在正在渡劫,改完就好了。”
葉瀾局促道:“可是……”
“沒可是,我們走吧。”
說罷,陳青蘿帶頭走出了門外,房內眾人麵麵相覷,寧春宴猶豫之下,又往房間裡多搬了幾瓶水,才跟葉瀾一起“呀呀”關上房門。
寧春宴不知道,她的這口橘子和幾瓶水救了王子虛的命。王子虛回過神來,將橘子全部吃完,抹去流淌在下巴上的汁水,重新回到電腦前,開始奮筆疾書。
距離研究生考試還有一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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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書:《不死的我速通靈異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