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漱秋似乎並沒有吃多少苦。”王子虛幽幽道。
石同河並沒有表現出被戳破的急眼,隻是淡淡地說:“你也會老的。”
石同河又說:“你以為自己能寫,可以埋著頭隻寫,其他什麼都不管。但是你會老的。
“你的激素水平會消退,新陳代謝會降低,欲望會消磨,興趣會轉移,你會變。你不會永遠都適合寫作。
“但是你還是個除了寫作什麼都不會的廢人。那時候你怎麼辦?”
茶蓋被放到茶杯上,嚴絲合縫,發出清脆聲響。
石同河坐在椅子上,想說的話終於都說出口,表情輕鬆下來。
人會老,會死。所以人老後,就把一部分寄托在子嗣身上,不是活自己,而是活後代了。
這一點是沒有子嗣的人很難理解的。但石同河知道王子虛能懂。如果他不懂,他寫不出中國版的《百年孤獨》。就算能寫出來,也寫不好。
中國的事情,就是這樣。幾千年的玄奧,三言兩語說不清,但人人都能看穿。千秋萬古帝王事,也不過如此而已。
王子虛低頭思考,良久,他才在石同河期待的目光中抬起頭。
“那,我想請您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我不喜歡得寸進尺的人。”石同河皺眉。
“沒彆的要求,我隻想您給我道個歉。”王子虛說。
“為什麼?”石同河表情十分錯愕。
“因為《古城》那事兒。”王子虛儘量讓語氣顯得謙虛,“我想您道個歉。”
石同河忍不住加大音量,攤開手:“我表現得還不夠有誠意嗎?是我還不夠容忍?你們兩個小年輕,想來見我,就讓你們見了,你出去問問,我這個門隻給誰打開?是我不夠有涵養?”
“有,有,很有。但是,我還是想讓您道個歉。”
儘管王子虛說話的內容聽起來十分囂張,但他姿態夠謙卑的。雙手緊緊捏著,語氣也小心,活像個滾刀肉,跟楊誌說想驗驗你的刀。
石同河一臉鐵青,又問了一遍:“為什麼?”
“因為,首先我們應該善良,其次我們應該誠實。”王子虛說,“我願意相信您是善良而誠實的,如果您給我道個歉,我就更相信了。我希望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於最真誠的動機,這樣會給未來留下美好回憶。”
因為,一個好的回憶留在我們心裡,也許在某個瞬間,它能成為拯救我們的手段。
也許我們無可避免會變成壞人,但隻要我們還有自我,這段回憶就會出來,阻止我們做出最壞的事。
如果一個人能把這樣美好、神聖的回憶帶到生活裡去,他就會一輩子得救。
“請您給我道個歉。”王子虛擠出一個微笑,“如果要問為什麼,這算是我的人生信條。”
“滾。”石同河說。
王子虛轉身走了。
出門前,石同河又叫住了他。但不是為了道歉。
“你記著,你出了這扇門,就不是這個待遇了,”石同河表情十分可怕,“我說的都是實話。今年你真拿不了獎。”
王子虛轉身出門了。關上門前,他聽到石同河最後的話:
“你會後悔的。”
他出門,找到陳青蘿,在保姆過來下達送客令前,帶著她離開了。
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灌木轉彎處,石漱秋三步並兩步,上了樓,敲響了書房門。
得到允許後,他推門進去,看到石同河癱坐在椅子上,看上去疲憊中有幾分無奈,無奈中還有幾分哭笑不得。
就好像是剛從潑皮牛二那裡脫身一般。
“媽的,怎麼碰上這麼個新鮮人物。”
石漱秋選擇性無視了父親的罵罵咧咧,低聲問:“爸,你不會真要推薦他當全國文協會員吧?”
石同河沒說話,房間裡回蕩著沉默,好半天,他才點頭:“嗯。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石漱秋一急:“為什麼呀?乾嘛要理這個人。真的,你說的我都聽了,我不去招惹他,但現在是他來招惹我家啊。你乾嘛對他那麼的……那麼的……綏靖?”
石漱秋想了半天,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詞,綏靖。十分貼切。
石同河不需要對那個人如此讓利。石同河是何等身份,他這樣做,在彆人眼裡,不就像是怕了那個王子虛?這,這成何體統?
“你懂個屁。”石同河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不耐煩地把鋼筆灌滿墨水。
“我不信,就靠字數多,就一定能拿下獎來?”石漱秋賭氣,“評委、賽事方,都跟我關係那麼好,憑什麼還要怕他啊?”
石同河一邊不住地搖頭,一邊低頭兀自在稿紙上奮筆疾書。
石漱秋看到他爸的動作,一急,道:“您彆寫了!”
“滾。”石同河說。
說完,他覺得意氣通暢許多。他年輕時的作品,本來就以俗口聞名,各式各樣的罵人話都有,許久不說了有些生疏,今天倒找回幾分年輕時的感覺。
石漱秋卻有些委屈了。他很少被凶,尤其從未聽過“滾”字。
石同河搖著頭,說:“你不知道,《石中火》是一個怎樣的作品。你沒看過。你看過也看不懂。你看不懂。”
他歎著氣,對這個老來得子既憂心又憐愛,嘴裡說道:
“甚至連那些大主編、名流們可能都不知道。隻有我知道。隻有我知道,《石中火》寫得有多好。”
他手下的稿子上,一篇壓著一篇。
旁邊印刷成冊的稿子上,寫著《昨日星》,是石漱秋的作品。
他壓在胳膊下的作品,標題依稀可見,一篇是“今時月”,一篇是“來年花”,都隻開了個頭,還沒寫完。
……
王子虛和陳青蘿又站在了雲池山莊的小型灌木迷宮內。
區彆是太陽西斜,光線更暗了,空氣更涼了。
兩人並排走出去一段距離,陳青蘿才開口問:
“他想怎樣?”
“他讓我不要參加翡仕文學獎。”
“那肯定開了條件。”
“很好的條件。”
“你接受了嗎?”
“我也提了條件,他拒絕了。”
“你提了什麼條件?”
王子虛突然有點想笑,停下了腳步,說:“我讓他給我道歉。”
陳青蘿也停下腳步,眨了眨明亮的眼睛,看他的側臉:“他不願意道歉。”
“他不願意。”
說完,兩人恢複步伐,再次朝外走去。
陳青蘿說:“文人最是傲氣。越是名聲顯赫的文人,越是驕傲。”
王子虛搖頭:“是啊。可是沒辦法,我也有點驕傲在身上。”
說完,他轉頭看她:“這裡的笑點是,我雖然一文不名,跟石同河完全不在同一個檔次,居然還敢在他麵前說驕傲。”
陳青蘿說:“你並非一文不名。”
“其實我當時有點怕的。”
“不要怕。”
“最後他說我會後悔。也許我將來真會後悔。”
“不要悔。”
“也許我的拒絕是錯的,但是也許是對的。”
“也許你完全沒問題。”
“也許我會老,但也許我不會變。也許我能一直一直寫下去,能夠越寫越棒。”
“也許你至少不會比石同河差。”
“也許我能拿諾貝爾文學獎。”
說完,王子虛看了眼天,在灌木當中,天空顯得狹窄。
“我突然有點緊張。”
“彆緊張。”
“我來之前的緊張,是因為要見大人物;我現在的緊張,是因為將來要對抗大人物。”
“嗯。有意思。”
“也許不止是對抗大人物,說不定還要對抗一些係統性的問題,一些上千年都沒解決的係統性問題。”
“這是作家該做的事。”
“我還是有點緊張。”
此時,手上傳來一個冰冰涼涼的觸感,柔弱無骨。這觸感相當不真實,王子虛一度以為自己在做夢。
“不要緊張。”陳青蘿的聲音傳來,“我和你一起。”
兩人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從這東海的一隅一路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