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技術不行,初高中純做題家,沒練過。但以他的身高臂展,往那一站就是一堵牆,而且他投籃手感很柔,所以大學的時候甚至做過係裡籃球隊的主力。
但也許是因為從小親爹強迫運動留下的心裡陰影,也許他本來對籃球沒有發自內心的迷戀,自從大學畢業後,就再沒摸過球了。
王子虛出手,籃球在空中劃出優美拋物線,被丟到對岸。
“加我一個”的念頭隻產生了一瞬間便消滅了。他後來想想,身上縛著緊繃的西裝襯衣,待會兒出一身汗,襯衣穿成半透肉的,回社裡一堆女的盯著,也不太好看。
30歲的人是這樣,做什麼都要瞻前顧後,所以無趣。
痛苦的地方在於,明知無趣,但還得這樣做。
往前又漫步了幾百米,忽然迎麵走來一個熟悉的麵孔,是鐘俊民教授。
鐘教授自己一個人,也是背著手眯著眼,沿著青才路慢慢踱,和王子虛精神狀態相似。
兩人視線相交,同時愣了愣,隨後,雙方都覺得應該跟對方打個招呼。
王子虛是小輩,他決定主動一點。
“鐘教授。”
“嗯。”
“您散步啊?”
“思考。”
“好的。”
王子虛正在琢磨怎麼優雅地說再見,鐘教授可能是覺得不好意思,也開口了:
“你散步?”
“我也在思考。”
“好。”
說完,兩人雙雙沉默。
鐘教授頭一歪,說:“一起走走。”
“好。”
王子虛有種錯過最佳閃人時機的感覺。
兩人不聲不響地並肩走了好半天,鐘教授才開口說話:
“《石中火》,不錯。”
“謝謝。”
“難嗎?”
“……難。”
王子虛頂著心裡的澎湃,很艱難才把這個字說出口。
說完這個字,王子虛忽然釋懷。
全世界都隻關心這個題材好不好,卻從來沒人問過他難不難。
“難就對了。”鐘教授說,“要是人人都能寫,還寫來乾嘛?搞創作就該這樣。”
說完,他又道:“後麵還有很多吧?”
王子虛老實回答:“一共60萬字,一期20萬,目前隻發出來兩個部分,還有一個結尾。”
“我知道。我看完了。後麵的內容,寫到什麼時候?”
“寫到今年。”
“今年?”
“對。剛好一百年。”
“那就沒必要了。”
說完,鐘俊民又補了一句:“太工。”
“太工”的意思,就是太工巧了。剛剛好好湊個一百年,就顯得很雕琢,不夠自然。
王子虛也不反駁,隻是一笑。
看他這樣,鐘教授倒是對他沒什麼成見了。
“你自己心裡有主意,看來你有表達,那就好,那就好。”
王子虛低頭琢磨,等到作品研討會那天,沈清風還要來,石同河指不定找一堆捧臭腳的過來抨擊。
說不得就會變成《平凡的世界》那種遭遇,被噴後一落千丈,出版也不行,翡仕也要折戟,等到那時候,能看到這部作品的寥寥無幾,說不定隻有鐘教授這樣高學曆的寥寥數人才會耐心看完。
想到這裡,他忽然抬頭,輕聲問道:
“鐘教授,你覺得,一部作品的好壞,究竟是權威說了算,還是讀者說了算?”
鐘教授頭一揚:“這還用問?當然是權威說了算。
“文學有優劣,鑒賞有高低,先驅和權威存在的意義,就是指引什麼是好文學,什麼是好作品,帶領審美方向。”
王子虛問:“……可是,如果那位抨擊作品的權威,出於私心,故意給一部很好的作品打差評呢?”
鐘俊民眯了眯眼,冷光在厚實的玻璃鏡片後方一閃。
“如果那人出於私心,給一部很好的作品打差評,那麼,他就不是權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