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渡,城主府中。
躺在床上,半夢半醒的李壞,感覺無數將士從他身邊掠過,奔向死亡之海。
就像那天在南海的大船上,被風玲瓏打落深海之時的情形......
無數人在眼前死去。
第一次,他感覺到了恐懼。
這些人前赴後繼,不畏生死,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改變了天地之間的規則和道理。
雖然身在戰場,以為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是當他真正麵對上萬人死在他的眼前,依舊給他難以承受的震撼。
隻因他一直以為將在超脫這方世界,或者說他已經跳脫了一些規則和束縛。
於荒原上的兩場大戰,自己恍若一個局外人。
隻是夢裡的他,卻有了新的認識。
隻要一天還沒有離開,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依舊行走在天空之下,荒原之上,在鮮血中行走,在死亡裡穿行。
從前他願意為金陵城死去,那是因為一些情感和責任,對書院對先生的信任,對皇帝老爺的情感。
可從皇帝老爺背叛了自己的道理,從先生離開煙雨湖的那一天起。
他的血漸冷,心已涼。
就像沸騰之後茶水,開始變涼,變冷,最後開始惘然,然後變得有些恍惚。
他隱隱約約感受到了先生當年說的那句話:“聖人不救!”
天意如鐵之下的萬物,有著春夏秋冬,生老病死。
秩序更迭,為什麼救?
他回到南疆,隻是為了完成跟胡可可的承諾,與熱血無關。
他再回金陵城,也隻是想完成對皇帝老爺的承諾,無關熱血。
此刻的他無比清醒,就像他可以在意皇宮裡誰會坐上那張龍椅,也可以完全不在意。
天都不救,憑什麼要我救你們?
便在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開始在他的神海裡響起。
那是師父老道士的聲音。
那道蒼老的聲音,在他的神海上回響,也在天地間回蕩,提醒他自幼修行的是道經,不是佛經,更不是儒家治國道理。
金陵渡前的將士在戰鬥,在拚命,在赴死。
就像百年前的老將軍在堅持,便是死後也在蠻族神山上等待,等著他踏上神山,取回那把劍,將他埋葬。
世事變換,白雲蒼狗,總有一些堅持。
他看到大將軍,看到很多人,看到那些死去,活著,那些了不起的人。
書院沒了先生,於是有了李大路。
大路朝天,自有道理。
他看到了虎門關外的泥土,鬼見愁的斷頭路,看到了梅花穀裡的大湖,看到了寒山寺前千級石階上的青苔。
看到了書院的藏書樓,看到的棲鳳湖和斷龍山,看到了院長鐵匠孫老頭,還有唐天跟學會了鑄劍的龍驚羽。
原來,凡人之力有時候也能改天換地。
就像時間之河,可以磨光歲月裡的那些痕跡。
忽然,他第一次有了一種衝動,或者說感受到一種平凡的力量。
這種力量是如此偉大。
就像皇城裡的煙雨湖,此時的他,正漂浮在茫茫的湖麵上,默默地感受著這一道人間的力量。
當此之下,他突然想到了書院的鐵匠鋪。
想到鐵匠一直心心念念要鑄造一把人間神劍,這是鐵匠一生的願望。
這一刻,他突然有了一種全新的想法,他要告訴鐵匠,人間自有人間之劍,有一種比神劍更偉大的力量。
他決定回到書院時,把這個想法告訴鐵匠。
想到這裡,王賢很是歡喜。
比他在金陵渡前的戰場上,在四大宗門的長老麵前,身化魔王破境渡劫,還要歡喜。
於是,他醒來,睜開了眼睛。
......
睜開眼,入夜了。
聽到不遠處,花廳裡有人在說話,王賢的眉頭皺了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洗漱之後,換了一件青色衣衫。
他很少穿青衣,以往不是黑色便是白色,皇帝老爺準備的那套銘黃色官服,他準備留著回皇城的時候,再穿。
不等他出門,就聽到走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
來人明顯不是自己要等的花滿天,而是一臉興奮的趙猛。
看著打開房門的王賢,趙猛快步上前,拱手笑道:“王爺,來客了,找你。”
趙猛隻用最簡單的一句話,便讓王賢不得不去見客。
想了想,問了一句:“四座城門,沒有大意吧?”
趙猛拍著胸口回道:“王爺放心。”
“嗯,你去吧!”
王賢也不囉唆,移步往城主府的花廳而去,心道四座城門封鎖,誰能在這樣一個夜裡,來到金陵渡見自己?
來人究竟是誰?
唐十三?龍清梅?唐青玉......統統不可能。
倘若守衛城門的將士敢把這些女人放進來,他立刻就要問罪追責。
就在他踏進花廳的刹那,隻見一聲驚呼:“好一個鎮南王爺,看看我是誰?”
王賢一愣,倒是沒有生氣,也沒有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