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二狗跟隨阿卡拉商隊一起回來了。
我和綠珠一邊匆匆地走向聖泉城,一邊急切地詢問身旁的那位親兵所看到的情形。
“商隊剛進城門!崔將軍看著…看著…”
“看著咋了?缺胳膊少腿了?”我心裡一緊。
“那倒沒有!就是…黑得跟炭似的,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但精神頭足得很!還帶回來十好幾輛大車,裝得滿滿當當!”
沒缺零件就好。我鬆了口氣,擺擺手。
沒有一個人敢攔阻,我們就邁上了王宮大殿。
正對麵王座上的溫妮,正麵帶微笑,側耳聆聽著商隊領隊的彙報,崔二狗那臭小子也直戳戳地立在旁邊。
我掃了一眼他的背影,的確比出發時清瘦了一些,但那抬頭挺胸的姿勢,說明精神頭一點不差。
見我和綠珠一同進來,溫妮的目光掃視過來,微微點了點頭。她抬手示意,先打斷了商隊領隊的彙報。
扭頭對旁邊的人輕聲吩咐道:“去搬兩把椅子,請劉將軍和綠珠入座,一起聽聽吧。”
聽到我們腳步聲,崔二狗轉過了身。
看到我和綠珠之後,呲牙咧嘴笑了一下。
好家夥!親兵說得一點不誇張。眼前這人,要不是那熟悉的、賊溜溜中透著精明的眼神,我差點沒認出來。
臉上黑得隻剩眼白和一口牙是亮的,胡子頭發亂糟糟糾纏在一起,活像個在沙漠裡打了半年滾的野人。
“二狗?”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將軍!俺的劉將軍啊!”崔二狗嗓子啞得厲害,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更多是壓抑不住的激動。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就要行禮。
我兩步跨過去,一把將他拎起來,結結實實給了他一拳擂在肩膀上:“他娘的!跟老子還來這套虛禮!起來說話!”
崔二狗被我捶得齜牙咧嘴,卻咧開嘴笑了,那口白牙在黑臉上格外顯眼。“老大,您…您這手勁兒又見長了!”
“少廢話!這裡是阿卡拉的王宮大殿,你先老實待一會兒。等回營之後我們再細聊。”
“快說說,這一路怎麼樣?中原現在什麼光景?秦大哥的仇家,到底是誰在主持?豆芽兒…有消息嗎?”我一連串問題砸過去,感覺心跳都有點加速。
崔二狗端起奶茶碗,也顧不上燙,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長長舒了口氣,用袖子抹了抹嘴,這才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條理清晰:
“老大,弟兄們,來來回回這一路…可真他娘的不容易。”
他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碎布條,還有幾張皺巴巴、寫著字的紙片。“咱們按將軍吩咐,跟著王庭組織的商隊走的南路。一開始還算順當,過了死亡穀,進入大順西疆地界,那地方…亂套了。”
“怎麼說?”高懷德沉聲問。
“官府名存實亡,盜匪多如牛毛,好些州縣城門白天都不怎麼開。咱們打著阿卡拉王庭和草原貿易的旗號,加上蘇和將軍派的人護衛,一般的小股土匪不敢動,但沿途見到聽到的,都是饑荒、逃難。”崔二狗指著那幾塊碎布條,“這是我從幾個不同地方流民身上換的,您看,這是隴西府的標記,這是河套的…說明逃難的人是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的。”
他又拿起那幾張紙片:“這是在茶樓酒肆,還有驛站牆上偷偷撕下來的告示、揭帖。有朝廷催糧的,有懸賞捉拿‘紅巾逆匪’的,還有…寧王府‘招募義勇,保境安民’的檄文。”
寧王府!我的瞳孔微微一縮。
“田守仁呢?那個首輔?”我追問。
崔二狗搖搖頭,臉色凝重:“田首輔…死了。就在咱們離開京城後不久。
寧王爺聯合了一幫勳貴,調動各家私兵,趁夜突襲了田府和支持新政的幾個大臣家…血流成河。
高尚書雖然帶兵去救,但…寡不敵眾。田首輔當場被殺,高尚書重傷,生死不明。天子…那個狗皇帝,據說當時在宮裡賞花,什麼都沒說。”
棚子裡一片死寂。隻有火盆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田守仁真的死了,還是讓人心頭一沉。那個一心想要修補這個破屋子的書生,到底還是被屋裡的蛀蟲們聯手咬死了。
“然後呢?寧老狗掌權了?”我聲音發冷。
“明麵上還沒有。”崔二狗道,“田首輔死後,朝堂上吵翻了天。寧王爺說田守仁‘勾結邊將,意圖不軌’,自己是在‘清君側’。但文官大臣那邊不認賬,據說幾個邊鎮的將領聯名上書,要求徹查田首輔死因,嚴懲凶手…兩邊僵持住了。
京城現在是個火藥桶,誰也不敢先點火。”
“那…秦大哥那邊?”我最關心這個。
崔二狗眼圈一下子紅了,他深吸幾口氣,才顫聲道:“我們…我們一路打聽,繞了好大圈子,才在洛州附近,找到了幾個潰散的紅巾軍弟兄…他們…他們說的和之前傳回來的消息差不多。”
他詳細描述了秦大哥中伏的經過,地點、時間、敵方兵力布置,甚至那支冷箭可能來自哪個方位…顯然下了功夫核實。說到秦大哥臨終遺言時,這黑瘦的漢子終於忍不住,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淌下來:“秦將軍說…讓弟兄們活下去…等…等將軍您回去…”
我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才能忍住那股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怒。
牛大寶在一旁喘著粗氣,像頭受傷的野獸。高懷德閉著眼,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豆芽兒…傅青山將軍,”崔二狗抹了把臉,繼續道,“有說法是他當時帶著一隊親兵,拚死殺出了重圍,往南邊去了。”
一線希望,總比徹底絕望好。
“現在我紅巾義軍誰在主事?還剩多少人?”我問。
“秦將軍出事後,我方前鋒被打散了,但後續的主力都完好無損。那位宋軍師挺身而出,主動收攏潰散的人馬,穩定軍心,步步為營。如今大順境內,三分之二以上的天下還是咱們的。請將軍把心放回肚子裡吧。”崔二狗語氣沉穩。
“你帶回來的那些大車?”我轉向外麵。
崔二狗精神一振:“將軍,這趟沒白跑!咱們帶去的皮毛、藥材,在中原賣了個好價錢!
尤其是那些老山參和雪狐皮,在江南來的商人那兒,簡直是搶手貨!換回來的,主要是三樣!”
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糧食!上好的江南稻米、小米,還有耐儲存的豆料,裝了足足八車!”
“第二,鐵料和藥材!知道咱們要打仗,我特意換了不少生鐵、熟鐵,還有打造兵刃需要的精鋼。
藥材主要是金瘡藥、止血散,還有治療時疫的成藥,都是中原那邊有名的字號。”
“第三,”他壓低聲音,帶著點得意,“也是最要緊的——家夥!”
他引著我們走出棚子,來到那幾輛蓋著厚油布的大車前。朱三炮早就迫不及待了,得到我眼神示意,立刻和幾個火器營的弟兄一起,掀開了油布。
火光下,車上的東西顯露出來。
幾具結構明顯更複雜、更精巧的弩床,雖然看著有些舊,但保養得不錯,機括閃著幽光。
十幾個密封得嚴嚴實實的陶罐,上麵貼著紅紙,寫著“猛火油”。還有幾口大箱子,打開一看,裡麵是碼放整齊的、一捆捆用油紙包好的…箭矢?不,比一般箭矢粗短,箭頭碩大,呈三棱或鏟形,閃著暗藍色的光澤,明顯淬過毒。
“這是…”我拿起一支,入手沉重。
“破甲錐!三棱的專破鐵甲,鏟頭的對付皮甲和盾牌效果極好!箭頭都喂過‘見血封喉’的劇毒,擦破點皮就夠受的!”崔二狗解釋道,“還有這幾架弩,是中原軍械監流出來的好東西,射程比咱們現在的遠三成,力道也足!就是操作需要點技巧,俺帶了兩個會用的老師傅回來。”
他指著那些陶罐:“猛火油不多,就這些,金貴得很。但朱兄弟不是會弄‘火龍出水’和‘噴火器’嗎?摻著用,效果肯定更好!”
朱三炮已經撲到那弩床旁邊,眼睛放光,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嘴裡念念有詞:“好家夥…這機簧…這望山…娘的,比俺自己瞎琢磨的強多了…”
我看著這些滿載而歸的車輛,看著崔二狗那張疲憊卻充滿成就感的黑臉,心裡百感交集。
這小子,真是把事辦到老子心坎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