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惟明轉過頭的時候,順便環視了四周。其實這裡已經改變了許多。草木的分布,還有品種,都換了一批。有些不在他的記憶中,可能是這些年新繁榮的品種。整體的地形也有較大的變化。風與水的自然的力量向來不容小覷。
九方澤壓低聲音說:“這兩人倒是還不走呢。雖然他們好像更猶豫了。”
“在意識到自己即將麵臨什麼的時候,人是會因為恐懼清醒過來的。當然,也可能在極端的恐懼下更加盲從。不過是說了些可怕的話而已,這裡真正危險的生物,還一個都沒見到。”
“這裡的動物都很凶猛嗎?”
“還有植物。”
“啊。還好吧。”前方距離他們最近的軍醫說,“很多對人類發展威脅較大的生物,已經被鏟除了。你那個時候嚇人的東西,大多都絕跡了吧。”
“好吧。”莫惟明無奈地笑了,“看來還是人類更可怕。”
“我應該帶書來的。”九方澤憂鬱地說,“虞府收藏了不少關於南國地貌和生物的書。遇到什麼東西,還能查一查。”
“你彆是讀書讀傻了?”女傭兵眨了眨她那一隻眼睛,回頭說,“看你翻書的速度快,還是老虎咬你的速度快——當然,我的槍更快。”
“這裡沒有老虎。”軍醫說。
“而且你打算帶哪一本?”莫惟明問,“還是都帶?那我就不太推薦了,來不及找到你最需要的。”
“所以都說了根本來不及翻啦!你根本沒有在聽我說話嘛。”女傭兵抱怨。
根本不像是去探險,而是去旅遊的隊伍……但恐怕除了這會兒,他們沒有更多拿來玩笑的時間。
“不知道梧小姐在哪兒。”九方澤突然說。
“怎麼突然提她?”
“想起來了。”他說,“我其實剛還在想,那個女聲是不是她的……”
“不是。她聲音不是那樣。”
“好的。”
“可尖叫聲都差不多。”女傭兵又說,“男的女的尖叫起來,都分不清呢。”
“反正不是。”莫惟明篤定。
“與其說是從聲音判斷的……不如說,你應該很熟悉她的聲音吧。”九方澤問,“這種細微的區彆都能辨認出來。”
“不是。她一般直接暈過去。”
“哦。”
他們又走了一陣。道路變得濕軟,卻不泥濘。每走一步,地麵上都能留下一個淺淺的腳窩。那坑裡會溢出一點水來,但很快會恢複。每個人的腳底什麼也沒能沾染上,甚至原先的灰土都被粘了下去。
“那個……”跟在後麵的一個年輕人突然說,“你們之前說,死了的兩個人,是怎麼死的?被妖怪吃掉了?”
“啊?哪個?”女傭兵想不起來了。
“不算什麼妖怪吧。這裡一切活動的東西,都可以理解為動物,或曾經是動物的生物。好吧——也是有植物的,但很少。”軍醫又陷入回憶,“那個隊長在黑暗裡開槍,引來某種在遙遠區域徘徊的猛獸。它沒有吃掉他們,而是奪走了他們的肝臟。”
“什麼?”
一直低頭行走的莫惟明猛抬起頭。
“是,被開膛破肚,隻吃了肝嗎?自然界好像的確有偏愛內臟的動物,因為特定的器官裡有它們需要的一些成分……”
九方澤思考起來,看得出他的確讀了很多書。莫惟明想起,除了看虞府的藏書外,他還是圖書館的常客。但他的猜想被反駁了。
“不。死者體表沒有任何傷口。”隊長突然接話,“這次事故成了典型,出發前被拿來反複教育隊長……耳朵都起繭了。”
“沒有傷口?”
“他們也不是立刻死亡的,而是在回到營地後的兩天內死去。開始以為是受到驚嚇,但屍檢報告發現,他們都失去了肝臟。沒有肝臟替人體完成重要的代謝,人類活不過三體。”軍醫說,“我親自剖開隊長的屍體。這種不可思議的襲擊,也隻有這裡的生物做得到吧。”
“好奇妙啊!”女傭兵感慨,“真是充滿魅力的地方。”
“死者有什麼共同特征?”顧不得感慨隊友興趣的殘酷性,莫惟明追問道。
“沒有什麼共同特征,非要說,都是人。另一個是女隊員,六十歲高齡,是研究者。隊長則是個四十多歲的、特種部隊的逃兵——他三十那年加入殷社,那時社長還不是九爺。”
“乍一聽的確無關……其他人怎麼活下來的?”
“運氣好。”軍醫回答,“意思就是,沒有結論。”
竊取肝臟的妖怪嗎……似乎沒什麼印象。這裡到底都留下了什麼樣的生物?和父親的研究有關嗎?他不記得有這種東西。莫非是南國原生的生物?那應該有留下記載才對。
莫惟明還沒能發出什麼感慨,就聽到後方傳來呼救聲。原來是一個青年聽得入迷,停在原地,一半的腳掌陷入地麵。他的同伴並不拉他,而是瘋狂地跑到前方,撞到背著巨大行囊的隊員才摔在地上。
隻是愣神的工夫,連他的手也被吞沒到土地中。
“不能劇烈掙紮,要慢慢抽出來。彆停在原地,動起來。”他突然扭頭警告九方澤,“這裡的地麵是生物,是一種菌。”
越是恐懼,越無法脫身。其他人沒有等他們兩個。隊長隻撂下“不跟上來的話就等死吧”這句毫無人道主義精神的話。九方澤有一絲遲疑。他聽下來想幫助那個人,卻被獨眼的女人拽走了。她嬉笑著說“不希望這樣的帥哥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硬是拽走了九方澤。
不過神奇的是,不到一刻鐘,兩個人還是相繼追上了隊伍。
“挺厲害。”莫惟明忍不住誇讚,但他還有更在意的事,“可你們都這樣了,為什麼還要跟來?明明就此折返還來得及,現在不至於迷路。”
“……不行啊。”兩人都搖著頭。
那怎麼行?做不到啊。要來的。總得跟著的……不能就這麼回去。若離開的話……
他們在後方念著無意義的話。沒頭沒尾,莫名其妙,就好像有誰抓住了他們的某種把柄以威脅他們前進。但若是這樣,也沒什麼可隱瞞的。難不成是殷社的意思嗎?那麼直接提供誘人的利益,或者拿他們的家人做威脅就好了,犯不著這樣。
他們仍無意識地碎碎念著,這比那“活著的土地”更令九方澤感到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