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
它還活著。
它還活著?
“帶他走!”
隊長第一時間做出判斷。隨後,所有人都撤離了房間,撤離了這個不明所以的地方。接觸到走廊空氣的那一刻,無法控製的反胃感讓他吐了出來。他沒有吃過東西,也就沒有固態物可以吐出來。胃酸、黃膽水……更深處的液體也被翻了出來。
他的口腔,酸楚、苦澀;他的心臟酸楚、苦澀。
他咬緊牙關,雙唇依然顫抖。黏稠的涎水順著牙縫溢出,他抹掉了一次,內臟又傳來更劇烈的回響。他被酸水嗆住了。他用力地咳嗽,將氣管的水排空,氣也排空。
血也排空。
他的眼前再次綻開紅色,是他的血。
“水!鎂片!控製胃酸!”軍醫大叫著,“拿葡萄糖來!還有鹽水!”
女傭兵替僅有一隻手的軍醫翻弄背包。東西總量不多,種類卻很多。她掏出僅剩的一瓶醫用葡萄糖,不得已將包翻過來,把所有東西抖在地上。各種藥物散落一地,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幾人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一直站在門外等候的大個子也蹲下了身。
即使是藥物和水也並不能完全平複莫惟明的狀態。他靠在牆上,仍然呼吸困難。胃酸對黏膜的腐蝕很強烈,辛辣刺痛的感覺連鼻腔也沒放過。他沒有哭,隻是不受控製地流著眼淚。他的情緒已經脫離了需要以哭泣排解的範疇,但生理性的刺激依然促使他這麼做了。他隻是默默忍受。忍受這種燒灼,這種刺痛,這種酸苦,與這種靜謐。
可是呼吸的摩擦如此嘈雜,心跳也震耳欲聾。
他摘掉了眼鏡,又戴上。並沒有區彆,什麼都沒有改變。他想知道更多,感受更多,但做不到,也不該做到。他不該知道。他不想知道——不對,他想。但不要——
他還是想發出慟哭。
“到底是怎麼了……”
女傭兵發出輕聲的感慨,但在這安靜的環境裡也那麼明顯。軍醫用完好的手拍了她一下。這時,曲羅生從地上的藥堆裡撿起了什麼。
“你有癌症?”
女傭兵猛看向他,大個子的視線也落到他身上。殷紅反應平平,就好像知道這一切似的。但也可能隻是她一貫的波瀾不驚。她需要時,是會發出誇張呼喊聲的。
“……沒瞞住嗎?”他反而釋然地笑,“是你們的體檢沒什麼門檻。”
“你不需要隱瞞的,這裡曾有很多人和你一樣。”曲羅生認真地說,“但你必須告訴我們,我們有權知道你真實的身體狀況。你要知道,任何一項指標的異常都可能會影響我們的任務安排,和分析結果。”
殷紅掏出一支煙——她哪兒來的煙?她還帶著煙,這種時候?
“你沒打算回去。這不好。”她的煙被曲羅生點燃,“你要當心我們把你當死人使。或者你一開始就該藏得更好。”
“沒那個必要。反正你們已經知道了。不過,讓我做什麼任務都是沒有意見的。”
他這樣說,並不回頭,而是用唯一的手拍了拍莫惟明的背。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畢竟直到現在,大家不也都各懷心事,各藏著秘密嗎。也可能隻是他背負的壓力終於到達了臨界值。這多麼正常。
“你病了——你明明病了,還不告訴我們。”女傭兵埋怨起來。
“告訴你也不會康複。我也不需要什麼額外的照顧。”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呢!”
“你會將每一次的搭檔都視為朋友嗎?那我隻能說,彆天真了。”
“你怎麼像我爸爸一樣!我當然分得清!”
他們鬨起了不愉快,到一邊吵嘴去了。莫惟明緩過來些,至少視線聚焦了。他看到有人伸出手……白色的手,原來是戴著手套。張開手掌,上麵躺著兩塊銀色的東西。是錫紙包裹著的什麼。
“彆死,也彆瘋。”曲羅生對他說,“不然我們會讓你變成死人。更彆拿自己和我們這群人比。這裡應該沒幾位作息規律的朋友,但身體素質最差的恐怕僅你一個。”
我知道。莫惟明張開嘴,沒能發出聲音,但曲羅生能看出來。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這是巧克力,進口的,可以補充能量。需要我幫你撕開**嗎?”
謝了,不用。他又做出口型,收下了這個禮物。
曲羅生看了一眼殷紅,她似乎並沒有在意自己擅自轉送禮物的事。雖然,等莫惟明終於“嘗到些許甜頭”時,殷紅不合時宜地說,“好像是阿德勒送的那個牌子”。他們看到莫惟明的嘴停了一下,又有點想吐——主觀上。但他還是沒有這麼做。
他甚至沒力氣給這兩人翻白眼,他們就想看這個。即使沒有,兩人還是輕笑出聲。
沒有人追問他為什麼會這樣,這正合他意。時間並不充裕。走到樓梯口時,殷紅知道自己不必問他是否就此退出——他的答案從來都寫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