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明亮的建築內,莫惟明有種回歸文明社會的錯覺。
相信其他人也這麼覺得。一開始,隻是測試這裡是否有電罷了,沒想到如此老舊的係統依然能正常運行。除了忽略繩子老化的問題,第一根燈繩拽斷了,之後沒有再犯這種錯誤。這樣一來,倒是不必一路提著手電,還能省些電池。
“這兒太和平了。”女傭兵說,“和平到讓人害怕。”
“我懂這種感覺。”
沒一點兒活人或者動物的動靜。莫惟明如此回複。當然,也可能隻是因為園區太寬闊,距離遠便聽不到異響。這隻是離他們最近的第一棟建築。從外部觀測,能看到牆麵的某一側有大麵積破損。因長久的風吹日曬雨淋,各種斷麵已變得圓滑。
“建築內部倒是沒有破損。”曲羅生說,“也許,是因為距案發地點很遠,當事人不必刻意來這邊破壞什麼。”
莫惟明沒說話。他很清楚,曲羅生口中的“案發地點”和“當事人”意味著什麼。
他願意來這裡,除了擔心梧惠真的會來這邊,自然有關於父親和弟弟的成分。他試想過,這麼多年故地重遊,是否能如平日般平靜地麵對時間的傷痕。但沒有。實際上,自打他看到那些熟悉的建築起,他就已經感覺到呼吸困難了。
“真要一處一處找,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女傭兵伸了個懶腰,“哎——這兒的建築不比外麵少呢。”
“隻要發現一些痕跡就可以了。”曲羅生說,“人為了尋找食物和水,總是會活動的。就目前來看,這裡實在沒什麼動物——有也藏得很隱蔽。像是一開始我們見到的兔子群,更是相當有組織的。我們本就該認真搜尋每一處建築,畢竟……”
畢竟想要找到供能的核心,也得這麼做。
“原則上,你們想要的東西應該會在供電設施裡。但那些地方,我從未去過,我也不認為我父親會遵循這一原則。”莫惟明淡然道,“說到兔群……我其實很在意。從眼睛就可以判斷,它們是被琥珀裡的成分汙染了。它們的行動是有集群性的,有某種群體意識在無形中傳播。無論從哪個角度思考,它們確實可以被定義為‘有害生物’。像這樣的東西,不知還有多少,不知都藏在哪兒。”
“它們會更懂得利用智慧隱藏自己。”說罷,殷紅又問,“莫醫生,在您離開前,這裡有多少棟建築?您還有印象嗎?”
“印象很淺。用於各類項目的研究大樓,隻有三到四棟。然而其他配套設施,大概有六七棟。其他功能型的建築,也不多。這裡建成後基本就已經定型了,因為建築材料的運輸很不方便。我掃了一眼,格局與記憶中相似。不過……好像確實在東麵多了一些同等規格的建築。難道是新規劃的嗎……”
“好在我們隻是走馬觀花,不采樣。按照當年外麵那些建築的勘探情況,可是花了兩三年才初步完成。”殷紅用一根手指支起嘴角,“唔……可惜,我應該向那個丫頭了解一些情況再來。她父母當年就在這裡工作,對這邊兒多少有些了解。不過她聽說梧小姐消失後,非要加入搜救隊。唉,明明隻是個文職,真是不要命呢。”
“噢。是她嗎。”曲羅生似乎知道殷紅在說誰,“雖然她的父母在外部工作,不過對這件事,好像知道不少。隻是這孩子本人,被父母保護得很好,不清楚具體的事。”
“……”莫惟明張了張口,“前幾年我問你的時候,你說得太模糊。事已至此,我還是想知道,出事那天的具體情況是怎麼樣的。”
殷紅的腳步放慢了一刻,繼而恢複正常。
“我就知道你會提這個。我已儘可能告訴你,我所知道的部分。你那時覺得我沒有誠意,我很遺憾。”她輕歎道,“唉……就算到了現在,我能說的還是隻有那些。畢竟等我來善後時,已是半個月後的事了。和這時一樣,那會兒也是新年的前夕,對嗎?”
哦。已經要新年了嗎……莫惟明早已沒有什麼時間的概念。十多年前的今天,在一場人們口中的“意外”裡,他同時失去了父親和弟弟。他們是他在人間最後一點牽掛,即使是名義上的,而無血緣。
若真如皋月君所說,自己才是被領養的孩子,那麼弟弟和自己也沒有關係就是了。人們都說他們長得像,大概,隻是恭維話而已。再不濟,就是在一起生活的時間久了。什麼“夫妻相”,什麼“物似主人形”,差不多是這道理吧。
“他在事件的中心死去……一切發生得很快,沒什麼痛苦。他也保留了相當完整的遺體。至於莫恩他——你的弟弟,發生了瘋狂的變化。你知道,他打小就表現出許多異於常人的特質。他對很多設施進行無差彆破壞,殺了很多人……最終向外界逃竄。”
“外界……”
“就是那棟有著唯一通道的,與外部生物大樓相連的建築。那時,禁區外的人還以為是內部有什麼被汙染的東西失控了。但知曉內情的人,在最後告訴了大家。不過這是後話。待事件平息後,他們將你父親,還有其他人的屍體陸續運了出來。”
“……”
“船隻傳遞消息很慢,我得知時,研究所已自行完成了初步的善後。我第一時間趕來,大家也處理得差不多了。隻有剩餘的人員和財產,需要我進行盤點。我來時整乘坐的船,正是放逐玫瑰號。你父親曾參與過初航的拋檳禮……至於葬禮的事。很遺憾我那時候自顧不暇,也沒有專門邀請你來,隻能在事後傳達消息。”
不論莫惟明對殷紅現在的觀感如何,他們多少也有了初步的了解。所以,如今再說出這些誠懇的話,他自然不會再覺得敷衍。殷社的社長日理萬機。
“你應該記得吧?我聽他們說,很多年前,禁區就有處小型的陵園,埋葬著研究中意外喪生的,或是病故的研究員。他們沒有家人,你父親為他們設立了墳塚。他們都很有才能……也不知道是孤獨激發了人的靈感,還是說,正因他們本就有超出常人的才能,才變得孤獨。在這場事故中喪生的、沒有家人的人,也被同伴直接葬在了那邊,我沒有過問。而那唯一的通道,在我來時他們也已經進行了初步的封鎖。很多人對那邊的世界仍有忌憚。再後來,我徹底下令將通道封死,以絕後患。”
“我知道那座小小的墓園。在水庫附近。那裡風水很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