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也是。”梧惠微微聳肩,“但他們傳得那些太過分了吧。什麼,被囚禁的鮫人,被縫合的血肉……每個都那麼離奇,明裡暗裡揣測莫老多不道德。要說他的實驗本身很殘酷,這我無法反駁。但如果不是為了人類的進步,專門搞那些違背人性的事情取樂,我是很難相信的。再怎麼說……那也算是我朋友的父親吧?他口中的莫玄微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那些實驗,未必出自他的手中。說不定是他手下的團隊做的,以訛傳訛,就成這樣了。”歐陽試著安慰她,“你看,據點裡本來就有研究所的遺民,但團隊不同,隻聽了一耳朵便產生誤會;加之這次有部分探索者生還,把自己的經曆添油加醋一番,兩種情況碰撞在一起,就顯得眾說紛紜。你不用太在乎的。”
“我怎麼能不在乎呢?那可是——”梧惠哽住了。但她很快調整語言:“我還是這麼說吧。這感覺,就像一個戰爭狂,帶領所向披靡的軍隊奪取一場又一場戰爭的勝利。對他國度的子民而言,他是偉大的君王,但對那些死去的被侵略者來說,這實在是慘絕人寰。就算受苦難的人全部死去,一部分活著的人,會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上,又要反過來譴責自己的君王……這很怪吧?”
“但很正常。曆史書上,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歐陽說,“你也很清楚,這些議論都是必然發生的,隻是你第一次直麵這些……那拋開據點裡流傳的留言不談,你個人會相信莫老嗎?”
“……其實原本他是什麼樣的人,和我沒有關係。因為我也算技術的既得利益者吧?我小時候再少讀點書,連他這號人的存在都不知道了。隻是因為身邊的人與他接觸密切,他便成了我逃不開的話題。而且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我也明白,當我想回避他們的討論時,就意味著我已經開始了懷疑。懷疑我自己的立場是否堅定。因為當懷疑一個人是否值得信任時,意味著對本人的懷疑已經發生。我信他,隻是因為信莫惟明罷了。如果我不信他,相當於我選擇相信了那些人的話。”
“嗯……但你想相信莫醫生,對嗎?再怎麼說他們也是父子。”
“是啊……所以我不想聽了。你就當我在逃避吧。”
“好啦。那就不說。”
梧惠背手轉過身,麵向歐陽。
“跟你聊的話,倒是可以。畢竟你也是我朋友,不會因此對我產生偏見。”
“哇。你這麼信任我,我真是很感動。”歐陽真誠地回答,話裡聽不出半點虛情假意。梧惠就是欣賞他這一點。他又說:“講真的,我還挺想參與討論的,你知道我對這類話題特彆感興趣……但我看你好像不高興,就跟出來了。”
“我也猜到了。你就是很容易被奇奇怪怪的消息吸引。說吧,你對哪個鬼故事最感興趣?”
“怎麼就定性成鬼故事了?我倒是很好奇那個鳳凰。既然是人長了翅膀,為什麼叫鳳凰呢?也不是所有特征都發生改變了,對吧?就不能叫天使之類的?”
“那樣的話,宗教意味太重了吧?”
“鳳凰本身也有神話色彩,帶著一絲涅盤的意味。不過,項目組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吧。聽說和羿家有關。羿家的家徽是三足金烏吧?這倒也不是同一種鳥。真想不明白啊。”
梧惠卻想起了卯月君。那位僅剩一麵翅膀的半妖。興許所謂的鳳凰,也早已不能被稱為完整的人類了。
“雖然是安置活體生物標本的地方,卻有靜物出現。”歐陽接著說,“聽說還有一幅畫,是駿馬圖。站在門外,甚至能聽到馬的嘶鳴。是靈魂被困在裡麵了嗎?這倒是和咱們學校實驗室的傳說很像。”
“是那個……淩晨四點四十四分,第四幅偉人畫像的眼睛會動的說法吧?”
“對啊,你也還記得呢。好像那裡也有普通的小孩生活,八成已經撤離了,隻留下玩具和其他用品。除了孩子,還有寵物的房子,因為裡麵的設施更簡單。但寵物的銘牌不是名字,而是‘孤獨’。會有人給動物起這種名字嗎?還是說和陪伴動物的概念相對立呢?”
梧惠搖頭。“不明白。不過……我的確記得,莫惟明說他父親給任何事物起名都是有深意的。可能他的團隊都是這種風格吧。外人讀不懂其中的玄妙。”
“嗯……有可能。可是還有一個老鼠的骨骼,被稱為‘朋友’。我想這倒和陪伴動物無關,而是人類為實驗動物表達感謝吧。能做出這種事,是不是反而證明莫老的確是個善良的人呢?”
“那我就不會相信,他們把人類的部件替換到夜叉身上的那個實驗了。”
“……哈哈,情況不一樣吧。”歐陽乾笑,“那個,把動物的組織縫在一起的實驗,還挺可怕的。聽說還有人的皮膚……
“誰知道是不是危言聳聽。”梧惠不置可否,“他們,寫著‘人’的門背後是一棵樹。探索隊抽了紅色的樹汁,說是人類的血。”
“這太扯了。”
“對吧。”
接著,兩人都沒再說話了。氣溫逐漸下降,最後一縷夕陽即將沉入海麵。海水在漲潮,水線終於觸及他們的腳踝。
“走吧。”昏暗的光影中,歐陽說,“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嗯。”
梧惠最後看了一眼海的方向。也許這方海域深處,就沉睡著美麗的鮫人,猙獰的夜叉,還有幽盈的藍光,以及所有被困在時光琥珀裡的未竟之事。
“……等等。”
梧惠愣在原地,她眼睛微眯起來,試圖看清隨潮迫近的某物。
“怎麼了?”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