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款式、那紋樣、那在強光下流淌的光澤……分明和她不久前,在緋夜灣見到朽月君時所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如宮牆上沉澱了時間的釉色,帶著暖調的醇厚與內斂的光;如硯台裡研開的朱砂,濃而不豔,靜水深流。暗紋上有香檳的金色提亮,如晨光熹微時掠過葉尖的薄金,也點綴在盤扣的蕊心。墨黑的盤扣和滾邊像古畫勾勒山水的墨線,收斂朱紅的暖意。
尤其連那耳上異形的珍珠墜、腕間極細的啞光金鐲也如出一轍。除了粉色琉璃藝的蝴蝶簪子,沒有什麼地方,和那天見的朽月君是不一樣的。反觀朽月君的衣裳,恰與記憶中,在羿府“作客”時的“殷紅”所穿得彆無二致。
梧惠完全明白了。
“是你!”她忽然衝到朽月君麵前,“那天我在羿府見到的九爺,不是九爺,而是你變的!九爺從來就沒有被帶走,但她……一直以你的樣子在外活動,偶爾會顯露真身。所以你才能立刻知道琉璃心和我的情況,所以你能辨認出膠卷的氣息,所以你——所以是九爺在找遺落在船上的赤真珠,而不是你!”
“玉衡卿和她的弟子,知道這回事嗎?”反應過來的莫惟明立刻追問。
兩人並不回答。而不知何時,曲羅生也已經站在了殷紅身邊。不等他們繼續討要說法,異象突生。黑暗降臨。那籠罩了整個曜州、如同正午驕陽般的光芒,瞬間消失了。
不是緩緩褪色,不是逐漸黯淡,而是像一塊巨大的、無形的幕布被猛地扯掉,又像是支撐著這片虛假白晝的根基驟然崩塌。
上一秒,視網膜還被灼目的金光塞滿,庭院裡白色大理石雕塑、修剪成幾何形的樹籬、鑄鐵雕花的桌椅輪廓都清晰得刺眼。下一秒,所有的光信號被強行掐斷,純粹的、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靈魂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們所有的感官。
這黑暗是如此純粹,如此徹底,以至於在最初人的大腦無法處理“視覺”這個概念。像是被投入了宇宙最幽深的虛空,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方向,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無光”。強烈的明暗轉換讓視覺神經瞬間過載又瞬間斷線,殘留的金色光斑在絕對的黑暗中瘋狂灼燒,耳邊隻剩下血液奔流的嗡鳴和心臟狂跳的擂鼓聲。
然而,這令人窒息的絕對黑暗,僅僅是人類感官在劇變下的瞬間錯覺。
緊接著,在視覺神經開始艱難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正常”黑夜時,梧惠才遲鈍地意識到眼前並非完全的黑暗。如同沉睡的星辰被喚醒,庭院各處精心布置的西洋燈飾,開始頑強地穿透那濃稠的夜色,重新宣告自己的存在。
鑲嵌在白色廊柱基座上的、小巧的銅質地腳燈,散發出溫暖的鵝黃光暈,如散落的金粉照耀路徑的輪廓;懸在雕花涼亭穹頂下的、包裹著彩色玻璃罩的瓦斯燈,透出朦朧而夢幻的橘紅、靛藍與翠綠,將繁複的花紋投射在周圍的地麵上;攀爬在白色格子廊架上的蔓生玫瑰叢中,纏繞的微型彩燈串也次第亮起,如同蘇醒的螢火蟲群,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芒。
梧惠還記得這裡。這裡是莫恩曾經帶她潛入的地方。她甚至還記得小小的骨龍的式神所攀附過的那道纏繞著燈帶的那條鐵架。
更遠處,千華巷主乾道上,一排排造型優雅的煤氣路燈,頂端的玻璃燈罩也煥發著穩定的、如同奶油般柔和的光芒,它們沿著街道延伸,如同一條條流淌的河流,勾勒出沉睡城市的骨架。城市的天際線輪廓在深藍近乎墨黑的天幕下顯現,高樓窗戶裡透出星星點點的、屬於“人”的燈火,巨大的霓虹招牌閃爍跳躍,紅藍綠紫的光斑在夜色中舞動。
隱約的汽車引擎聲和喇叭聲,如同城市的脈搏,重新開始微弱地跳動。
一切變化快得令人眩暈。前一秒還是凝固的、令人無所遁形的白晝煉獄,下一秒便切換回了光影流轉、繁華依舊的都市夜景。這熟悉的“正常”景象,在經曆了那詭異的“白晝”後,反而顯得像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突兀,不真實。
庭院裡,那濃鬱到令人作嘔的、朽月君法術殘留的、如同凝固血漿般的蓮香,在帶著涼意的夜風吹拂下似乎也消散了一些,重新混入了草木泥土和遠處隱約飄來的酒水香氣。
強加於世界的“太陽”熄滅了,留下人類親手點燃的萬千燈火,在重歸的黑夜中編織繁華的幻夢。梧惠站在被玻璃燈和地腳燈重新點亮的庭院裡,感受著夜風帶來的微涼,看著眼前在斑斕光影下神色各異的眾人,方才的種種驚心動魄與此刻的“平靜”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一陣更深的、源於未知的寒意。
這夜晚是真的回來了嗎?還是說,那消失的光明巨鳥隻是暫時斂去了羽翼?
“這次應當算是真正的日落吧。”殷紅笑了一下。
曲羅生在殷紅耳邊說了什麼。她走上前,向梧惠伸出手來。梧惠感覺自己不受控製地抬起手,將法器還給了她。但,她覺得,自己還是擁有自控力的,隻是那一刻,在那種無法忤逆的催眠般的威嚴之下,她彆無選擇。
“好孩子。”她這樣說。
梧惠知道,若不還給她,三人恐怕很難走出這個院子。
其他人沒有說什麼。這時,水無君已經重新站起身,來到他們身邊。這給了梧惠莫大的鼓勵。她略微低頭,發現水無君的腳已經完全康複了,隻是失去了鞋子。
“我是很想請你們做客的。”殷紅這樣說,“隻是夜深了,幾位似乎也沒有長時間停留的打算。不過呢,隻是在庭院裡坐著聊聊天,這總可以吧?說上幾句,我便請人送你們回家。若想在這兒住一晚上,我等也是十分歡迎的。對了,九方先生,您那裡可還住得習慣?有什麼缺的東西?”
“都很好。”九方澤隻是這樣說。
殷紅點了點頭,示意幾人入座。就在這時,他們注意到桌麵上出現了兩個乾淨的信封,上麵赫然寫著莫惟明和梧惠的名字。這熟悉的字體和內容讓他們再度陷入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無須多言,這是九皇會對瑤光卿和隱元卿的邀請函。
他們沒敢把信打開。
“果然你們也收到了。”殷紅若有所思,“在我的地盤得到這種東西,似乎我是洗不清白了。不過你們應當也看見了,我們不曾有什麼小動作……實際上,就在不久前,我也得到了對‘天璿卿’的邀請,同樣,這次沒有指定地點。至於天權卿——若虞小姐仍算,九方先生回去後,應當會在她附近找到邀請函吧……”
九方澤不受控製地站起身來,像得到某種指令似的。殷紅輕笑了一聲,讓曲羅生為他安排車輛,先行離開。他一定迫切地想知道虞穎和今年邀請函的情況了。
“二位不急。”她壓製著另外兩人,“這信,隻是一段插曲。我有額外的事同你們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