鑲嵌著磨砂玻璃與黃銅把手的門被侍者拉開。一股溫暖馥鬱、混合著頂級雪茄、名貴香水和烤製食物油脂香氣的暖流撲麵而來。
包廂內部堪稱極儘奢華之能事。由無數水晶棱柱組成的枝形吊燈,光線被切割得華麗而柔和。牆壁上點綴著磨砂玻璃的黃銅壁燈。整個空間明亮卻不刺眼,營造出一種富麗堂皇又略帶隱秘的沙龍氛圍。
厚重的紅絲絨窗簾旁的牆麵,覆蓋著帶有暗金色提花紋理的暗紅壁紙,流淌著綢緞般的光澤。牆上掛著幾幅風景油畫,畫框是厚重的鎏金雕花。空氣循環係統送出若有似無的涼風,驅散著雪茄的煙霧。
巨大的餐桌占據中心,鋪著漿洗熨燙得一絲不苟的雪白亞麻桌布,邊緣繡著繁複的銀色滾邊。長桌中央是巨大的銀質花盤,盛放著嬌豔欲滴的紅玫瑰。桌上擺放著沉甸甸的純銀燭台,乳白色蠟燭燃燒著,跳動的火焰在水晶器皿上折射出璀璨的光。座椅是包裹著同色係的高背椅,鉚釘在靠背邊緣勾勒出精致的線條。配套的餐邊櫃上,陳列著剔透的刻花玻璃醒酒器和成套的骨瓷餐具。
琳琅滿目的珍饈美饌幾乎鋪滿了桌麵。精致的黑鱘魚子配了蛋白碎和酸奶油;切片火腿泛著大理石般的油花;煙熏三文魚被卷成了玫瑰狀;焗蝸牛盛在特製帶凹盤裡滋滋作響;奶油蘑菇濃湯盛在滾燙的帶蓋湯盅內。主菜是分量十足的香煎鵝肝配紅酒汁,一碟玲瓏的蟹粉小籠包,以及烤得恰到好處、外皮焦脆、內裡粉嫩的肋眼牛排。高腳杯裡早已斟好了深寶石紅色的酒水,旁邊還有冰桶鎮著的香檳。
主座的位置上坐著九爺。一身剪裁極佳的絲絨旗袍,領口袖口滾著精致的蕾絲黑邊。烏黑的頭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露出優美的脖頸。暖燈賦予她的麵容超越年齡的、混合著慵懶與銳利的奇異魅力。她的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夾,末端香煙的煙霧嫋嫋上升。
曲羅生如同最忠誠的影子,靜默地侍立在九爺座椅的斜後方半步,雙手交疊置於身前,姿態無可挑剔的恭謹。
客座一共五席,徵赫然在列。他換下了之前的便裝,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服,安靜地坐在靠中的位置,眼神沉靜,看不出太多情緒。其他四人,一男三女,也都換上了相對體麵的衣服,但眉宇間仍殘留著爛尾樓中掙紮的疲憊、心有餘悸以及此刻的緊張與探究。
侍者為眾人拉開椅子,待所有人都落座。
這時,曲羅生微微向前傾身,代替主座上的九爺開口。
“諸位辛苦了。本應在更正式、更充裕的時間設宴款待,慶賀諸位脫穎而出。然則九爺日理萬機,隻在今日能抽出片刻閒暇。委屈諸位在競選之後匆匆趕來赴宴。希望眼前的美食、杯中的美酒,能稍許洗去疲憊,打消一些無謂的顧慮。之後若有需要,也為諸位準備了舒適的住所,可安心休整。”
他話鋒一轉,語氣平穩依舊:“若各位此刻心中尚有疑問,可借此機會提出。雖然後續會由專人向諸位詳細說明項目的具體細節,但今日若隻是稍作打聽,滿足一下好奇心,也在允許探討的範疇。請自便,無需拘束。”
他的目光似乎在徵身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又迅速移開,這種程度恰好被本人所察覺。他知道的,自己在這種場合下變得從容許多。在師父的親傳弟子中,自己是僅次於羽師妹的、最年輕的人,也算有著見過大場麵的經曆。比起第一次來,他已經能基本適應殷社的環境。這正是曲羅生想要讚美的一點。
諸位到底是一路經曆考核,最終站在這裡的人,心理素質已非常人可比。桌上的氣氛姑且算放鬆,刀叉紛紛被拿起。美食當前,就該真正放開享用。
不過,與徵一人相隔的氣質乾練的年輕女子,從落座後就幾乎沒動麵前的餐具,眼神時不時地瞟向主座方向。九爺察覺到了這道目光。她緩緩吐出一口煙霧,隔著繚繞的輕煙。
“這位朋友,是覺得有菜品不合心意麼?”
那女子微微一震。她連忙搖頭,放下手中的刀叉。
“我隻是……才知道,”她深吸一口氣才輕聲說道:“原來九爺……真的是女人。”
九爺笑了。
仿佛得到某種應許,席間隨即跟著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短促的輕笑。那笑聲來自另外兩位入選者,一男一女。他們顯然早已知曉或有所耳聞,此刻頗有點看新人笑話的意味。另外兩人,包括徵,和另一位年紀稍長的女人,臉上沒有什麼特彆的變化,仿佛沒聽到這句驚人之語,目光低垂,專注於盤中的食物。
不難看出,這件事有人早已心知肚明,有人則如那女子般,直到此刻才被衝擊了下意識的認知。而傳聞都未曾聽過的人,或許此刻內心正經曆著劇烈的風暴,隻是表麵強裝鎮定。
九爺優雅地彈了彈煙灰,聲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調侃。
“嗬嗬,雖然沒有很刻意地去遮掩,但看來保密工作做得確實不錯。我的確從來沒大張旗鼓地議論過這種事。普通人,也就千華巷裡那些做生意的老板們,多少知道。無所謂的事。‘他們’不總愛說女人不行麼?可我們曜州那位公安廳長,當年不也憑一己之力,把一屋子市廳的老爺們兒全喝趴下,第二天還能準時準點出現在辦公室批公文。”
席上傳來幾聲嗤笑。
她的目光再次掠過在座的五人。“的確,關於我們的一些行動,最終能留下來、撐到最後的男性居多。很多場合,純粹拚體力、拚蠻力,天生占了點便宜。”她話鋒一轉,指尖輕點桌麵,“但這次,你們也親身體驗過了。我們需要會躲、會逃、會偽裝,心思機敏、反應迅捷、能在絕境裡找到一線生機的人。”
曲羅生適時地補充:“畢竟上一次……我們損失慘重。你們中興許有人有所耳聞。”
“在這種時候,女性的優勢——那份天生的警惕、細膩的觀察力、對環境變化的敏銳感知,以及關鍵時刻的韌性——便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來。你們坐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番話說得坦率又帶著肯定,讓那位短發女子緊繃的神色緩和了許多,腰背也不自覺地挺直了些。另一位沉默的年輕女性,也微微抬起了眼簾。
這時,之前一直沉默用餐、麵相沉穩的中年男子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九爺,曲先生。恕我冒昧一問,以往……像我們這樣,最終能留下來參與任務的人,多嗎?”
曲羅生回答:“這次最終留下的,僅有五位,大約最終選入圍人數的九分之一。以往時常對半開——畢竟需要組隊進行競技性質選拔。當然,每次能進入最終選拔環節的人數,本身也是經過前麵幾輪大浪淘沙,少之又少。”
他看了一眼九爺,見她並無表示,才繼續道:“我們通常對最終所需人數有明確規劃,因此考核難度會相應調整。這次……確實比某些相對兒戲的選拔,要嚴格得多。”
刀叉與餐盤碰觸的聲音輕了些。
“哈哈哈哈哈!”九爺笑得高亢、爽朗、明快,“哎呀,真是的。大家!彆被小曲這番大實話影響了心情。數是死的,人是活的。現在首要任務是吃飯,涼了就可惜了。吃飽喝足,才有力氣提筆簽協議呢。”
她拿起香檳杯,姿態優雅地舉了舉。不等其他人給出反應,便一飲而儘。
“協議?”是那位麵相年輕,看起來剛成年的女孩,“之前不是簽過一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