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惠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舞池邊緣的莫惟明,還有他身旁那張桌子邊坐著的、笑著朝她揮手的歐陽。她心下稍安,提著那沉甸甸、泛著流光的堇紫色裙擺,正要加快腳步小跑過去。
忽然,身側光影一動,一位男士擋在了她的去路上,極為自然地朝她伸出手,做出了邀請的姿勢。
梧惠下意識地頓住腳步,搖了搖頭,婉拒之意明顯。
那人卻並未退縮,反而更加懇切地微微躬身,聲音透過樂聲傳來,溫和有禮。
“不知是否有這個榮幸?”
他的衣著,是一身極為張揚奪目的禮服:主調是濃鬱正宗的紅色,如同燃燒的火焰,內襯則是深邃的黑色,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對比。最引人注目的是,禮服上裝飾著大量纖細的金色鏈飾,從胸前斜跨至腰側,隨他的手勢在燈光下流淌著耀目的光澤,華麗到囂張的程度。尤其袖口和領口處,層層疊疊的白色荷葉邊精致而繁複,奇異地增添了幾分古典的優雅。
這般打扮,本該讓人覺得浮誇輕佻,但配合他此刻真誠而從容的態度,竟奇異地並不讓人生厭。梧惠看著他被動態的燈光勾勒出的麵容,一種模糊的熟悉感掠過心頭。
“感覺……您好像有點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那男士聞言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極有趣的事情,眼中閃過促狹的光。
“我這反而是……被美麗的小姐搭訕了嗎?”
梧惠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在這種場合,有多麼容易引人誤解,連忙擺手道歉。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
“無妨。”男士笑著打斷她的慌亂,再次伸出手,姿態依舊優雅而堅持,“那麼,這份‘眼熟’的緣分,能否換您賞光跳一支舞呢?”
“可是我不會跳舞。”
梧惠老實承認,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莫惟明的方向求助。
“正好,這首曲子很簡單。我可以帶你。相信我。”
音樂在耳邊流淌,周圍是旋轉的裙擺和歡笑的人群。也許是那點莫名的熟悉感作祟,也許是他確實顯得風度翩翩,又或許隻是此刻氣氛使然。梧惠遲疑地,最終還是伸出了手,輕輕放在他等待的掌心。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微微一帶,她便隨著他的步伐輕盈地旋入了舞池流光溢彩的中心。
音樂輕柔流淌,男士的手穩穩托著梧惠的腰際,另一手引導著她的手掌,步伐精準而從容地帶著她旋轉。他的引導十分明確,老練的動作讓步伐生澀的梧惠也能勉強跟上節奏。
梧惠仰頭看著他,神情認真,隨著他的引導轉了一個圈。
“不開玩笑。我真的覺得您眼熟,我們肯定在哪兒見過。”
男士低頭看她,眼中笑意流轉。
“是說長相嗎?我自覺我這張臉還挺好看呢。像我的人……這世上恐怕不多吧?”
梧惠被他逗得輕輕笑了一下,裙擺蕩開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倒也是。不過,不全是模樣,”她斟酌著詞句,“更多的是一種……氣質吧。”
男士挑眉,帶著她完成了一個流暢的迂回步。
“什麼樣的氣質?聽起來不像是壞話。”
“就是一種……嗯,有點討厭的氣質。”
一段婉轉的節奏,男士領著她轉了個圈。他笑著追問:
“這我可要好好聽聽。什麼叫‘有點討厭的氣質’?”
音樂恰逢一個小節,他帶著她做了一個輕微的傾斜動作。梧惠穩住重心,趁勢說道:“就是那種……自認為看透了所有,覺得一切儘在掌握的氣質;那種看起來似是事不關己,卻並沒有真正置身事外的氣質;那種表麵輕浮又玩世不恭,其實每一步都精於計算的氣質。”
她的話音落下,男士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哈哈……真是被你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梧惠沒有笑,隻是定定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聲音低卻很篤定。
“我的眼睛,有時候確實不太能看穿完美的偽裝。但正因如此,這種感覺反而幫我確認了一點——這也是你真實的一麵。你的另一麵。你是涼秋暮晚·朽月君。”
男士——或者說,朽月君——瞳孔驟然微縮,臉上那遊刃有餘的笑容瞬間僵住,腳下竟漏了至關重要的一拍節奏。
就在他步伐微亂的刹那,梧惠卻仿佛早有預料。她之前認真跟隨學得的步法此刻派上了用場,她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主導意味地輕輕一帶,巧妙地補上了那缺失的一步,並順勢引導著他,如同他剛才引導自己那樣,流暢地旋向了舞池邊緣。
恰在此時,這一支曲子戛然而止。
下一首舞曲的前奏已然響起,節奏明顯變得複雜而急促。
梧惠可有點緊張了。她立刻鬆開手,後退半步,微微頷首,語氣禮貌卻不容挽留:“抱歉,這首曲子聽起來有點複雜,我恐怕一時半會學不會。我還有另外的事,先失陪了。”
說完,她不等對方反應,便提著裙子,轉身迅速沒入了旁邊的人群之中。
被留下的朽月君一個人兀自站在舞池邊沿。他愣了片刻,似乎還沒完全從被瞬間識破並反將一軍的愕然中回過神。他眼中卻泛起一種奇異的光彩。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走到最近的桌旁,目光還落在梧惠消失的、持續往來的人潮之中。他端起桌邊的紅酒,湊到了嘴邊,依舊目視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對桌對麵的人說:
“她可真帥啊,對吧?”他晃了晃空酒杯,“我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天璿卿如此鐘情於她了。當然,還有彆人,不少人。”
一旁的人拉高了遮住半張臉的舊圍巾,沒有接話。
“你呢?你要和我跳一支舞嗎?”朽月君的聲音忽然變成純粹的女聲,“我可以教你。”
年輕人依然保持沉默。他站起身,當作沒聽見般離開了。朽月君一人哀怨地歎息,抱怨著“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有情趣。”
梧惠好不容易穿過旋轉的人群,繞回到莫惟明他們所在的桌旁。剛走近,她便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尤其是莫惟明,他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不太對勁。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