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紹臨深在原地停頓太久,前邊領路的小廝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黏得鬢邊碎發貼在皮膚上。
他抬眼望了望頭頂的天色,見時候不早,又飛快收回目光,雙手攥著衣角,忙不迭躬身湊近,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侯爺,時辰真不早了,世子還在西廂等著您定奪呢,再晚些,我家夫人那邊瞧見您遲遲不到,怕是要多心,反倒誤了世子的事。
紹臨深猛地回神,入眼是小廝灰布衣衫上繡著的半朵流雲紋,那是宋國公府三等仆役的標識。
他垂眸之際,腦中紛亂的記憶驟然清晰:
原身本在前院的水榭中與幾位同僚對飲,酒過三巡時,正是眼前這小廝急急忙忙湊上前,手裡攥著塊溫潤的白玉佩,玉佩上刻著的“雲”字,正是便宜兒子紹雲崢的貼身之物。
小廝當時語氣慌張,低聲耳語,隻道是紹雲崢貪杯醉酒,竟誤闖了後院一處僻靜廂房,還與府中一位不知身份的女子行了苟且之事。
如今被巡院的下人撞破,宋國公夫人又尷尬又無奈,既怕傳出去壞了兩家名聲,又不知該如何處置,隻能讓人火急火燎來請他這個“父親”過去主持局麵。
原身自紹雲崢二歲起便將其過繼到身邊,十五年間衣食住行皆親力親為,視如己出。
此刻見了玉佩、聽了其中內情,哪裡還顧得上分辨真假,隻想著兒子不能落個“品行不端”的名聲,否則日後議親、入仕都要受影響,當即撂下酒杯,跟著小廝就往那處廂房趕。
卻沒料到,途中要經過一處小湖邊,恰好撞見一同來赴宴的“侄女”落水的一幕。
卻不知,那正是楊嫣然設下的圈套,原身心急之下跳下水相救,反倒落了對方“英雄救美”的算計,最後隻能應下婚事。
思及此,紹臨深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他看著麵前還在低聲催促的小廝,腳步輕抬,悄然上前兩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隻發出極輕的聲響,幾乎被遠處水榭傳來的談笑聲掩蓋。
趁著對方低頭躬身、視線落在地麵的間隙,紹臨深右手成刀,手腕發力,快準狠地劈在小廝後頸的穴位上。
小廝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雙眼猛地一翻,身體便軟倒在地,發髻也散了,一縷頭發垂落在臉頰旁。
紹臨深俯身,單手拎起他的後衣領,像提溜著一袋重物般,轉身就往原路返回。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身後的假山方向突然傳來“撲通”一聲響亮的落水響,緊接著便是幾名丫鬟尖銳的驚呼聲: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來人啊!”
那聲音又急又慌,刺破了庭院的寧靜,夾雜著慌亂的腳步聲,竟還有人朝著他這邊跑來。
紹臨深眉頭一挑,不用想也知道,這是楊嫣然見他沒按計劃經過那處湖邊,又換了個地方等著他“救美”。
紹臨深不再耽擱,快步走回灌木叢旁,將昏迷的小廝往肩上一扛,腳下發力,朝著前院的方向快步狂奔。
青石板路上,他的玄色靴底敲擊地麵,發出急促的“噔噔”聲,驚得路邊草叢裡的蟲豸紛紛逃竄,幾隻螞蚱蹦跳著躲進了石縫中。
身後趕來的兩名丫鬟,隻來得及看到一個玄色衣袍的疾馳背影,那衣擺被風吹得揚起,露出裡麵月白色的襯裡,那背影轉過高大的太湖石轉角,瞬間便沒了蹤影。
二人站在原地麵麵相覷,臉上滿是慌亂。
其中一個梳著雙丫髻、約莫十五六歲的丫鬟急得直跺腳,聲音都帶了哭腔:
“這可怎麼辦?侯爺怎麼走了?小姐還在水裡呢!要是出了差錯,咱們都得受罰!”
另一個稍年長些的丫鬟咬了咬唇,也沒彆的法子,隻能拉著她:
“還能怎麼辦?先回去報信,再讓人去撈小姐!”
說著,二人轉身就往荷花池的方向跑,裙擺都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另一邊。
紹臨深扛著小廝一路奔到前院,剛進月亮門,就見自己的隨從正守在廊下張望。
他將肩上的小廝扔在隨從麵前,沉聲道:“看好他,彆讓他醒了亂跑。”
隨從忙躬身應下,伸手將小廝拖到廊柱後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