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著沙礫，像無數把冰冷的小刀刮過刑場，地上的枯草被卷得漫天飛舞，打著旋兒落在斑駁的血痕上，似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血色祭奠低低哀鳴。
張氏被兩名麵無表情的獄卒架著胳膊往前拖，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她枯瘦的手腕，磨出一道道紅痕。
可她渾然不覺，隻拚儘全力將懷裡剛滿周歲的小孫子摟得更緊。
那孩子被刑場的肅殺之氣嚇得小臉慘白，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死死閉著，小身子抖得像片狂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細細的哭聲被風聲壓得幾乎聽不見。
身後跟著五個稍大些的孩子，最大的楊家長孫不過七歲，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袍破了好幾個洞，凍得發紫的小手緊緊攥著弟弟的衣角；
最小的女孩兒才三歲，一雙小鞋早就跑丟了，光著的腳丫在冰冷的沙地上磨出了血印，卻被獄卒手裡的長棍逼著，連哭都不敢大聲。
她隻能抽噎著跌跌撞撞地小跑跟上，每跑幾步就回頭望一眼祖母，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裡，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惶恐。
此時。
刑場中央早已豎起了數十根漆黑的木樁。
楊鶴庸和族中二十餘位男丁都被粗重的鐵鏈反手綁在樁上。
其身上的囚服破爛不堪，沾滿了褐色的血漬和黑色的汙泥，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還留著未愈合的鞭傷，顯然在天牢裡受了不少酷刑。
他們的頭發像枯草般散亂地垂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幾縷被風吹起時，能瞥見底下毫無血色的肌膚。
可張氏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人群中的丈夫和三個兒子。
那熟悉的身形，哪怕瘦得脫了形，也刻在她的骨血裡。
“夫君！雲舟！雲庭！雲昭！”
張氏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撕心裂肺的哭喊，衝破了刑場的死寂。
她猛地掙開獄卒的鉗製，指甲深深掐進獄卒的胳膊，瘋了似的朝木樁撲去。
可還沒跑兩步，就被身後趕來的獄卒用冰冷的刀背狠狠拍在背上，“啪”的一聲悶響，她像斷線的風箏般跌趴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碎石上，瞬間滲出血來。
懷裡的小孫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嚇得“哇”地放聲大哭，那哭聲尖銳又脆弱，震得她心口一陣發顫。
不遠處的楊鶴庸聞言，枯瘦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起來，卻始終沒有抬頭。
隻是將臉埋得更深，仿佛連看她一眼都覺得多餘。
倒是三個兒子，聽到母親熟悉的聲音，拚儘全力地抬起頭，散亂的發絲下，那一雙雙往日裡總是帶著幾分世家公子倨傲的眼睛，此刻布滿了通紅的血絲，眼窩深陷，早已沒了半分神采。
當他們看清趴在地上的母親，以及她身後那群瑟縮著的孩子時，眼中瞬間爆發出絕望的光芒，猛地掙紮起來。
粗重的鐵鏈摩擦著手腕腳踝的皮肉，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聲響，原本就未愈合的傷口被扯得鮮血淋漓，他們卻渾然不覺，隻是朝著張氏的方向嘶啞地嘶吼：
“彆過來！娘，你彆過來！”
長子楊雲舟的目光死死鎖在近在咫尺的一雙兒女身上，渾濁的眼淚混合著血絲從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麵上。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娘！你們怎麼來了？誰讓你們來的？聖上……聖上不是說饒了孩子們嗎？！”
“是聖上……是聖上‘仁慈’，恩準我們來送你們最後一程……”
張氏撐著發顫的胳膊從地上爬起來，額角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流，糊住了她的眼睛。
她不顧身上的疼痛，又朝著兒子的方向挪了兩步，聲音裡滿是悔恨的哭腔：
“雲舟，是娘對不住你，是娘當初糊塗，是娘害了你們……害了整個楊家啊！”
“呸！”
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突然從斜前方飛來，重重砸在張氏腳邊的地上。
說話的是楊家的遠房侄子楊明，他被綁在木樁上，臉上布滿了猙獰的恨意：
“少在這裡惺惺作態！我們今日這番家破人亡的下場，全是拜你所賜！
若不是你當初口不擇言，非要認那個三皇子府的‘醜妾’做女兒，我們楊家怎會落得滿門抄斬的地步？你這個毒婦，現在滿意了？！”
“就是！都是你害的！”
“你這個禍根，還有臉來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