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六表兄喬臨深自那日落水後,當天夜裡便發起了高熱。
他躺在床上,臉頰燒得紅透,額上沁著細密的冷汗,整個人昏昏沉沉,嘴裡胡言亂語著沒人能聽懂的瘋話,時而蹬腿掙紮,時而蜷縮成一團發抖。
喬家上下頓時亂作一團,外祖父急得在屋裡踱來踱去,外祖母守在床邊抹淚,連忙差人四處去請城裡有名的大夫。
一連請了七八位,診脈開方,熬了一碗又一碗漆黑苦澀的湯藥灌下去,六表兄才總算退了熱,卻也病懨懨地躺了小半月。
這期間,他沒了往日的精氣神,自然沒法再鬨騰,喬家倒清靜了不少。
好在這場病有驚無險。
六表兄喝了幾日苦汁子,瘦了一大圈,可病一好,那頑劣本性便絲毫不改,依舊在喬家作威作福,對著下人動輒嗬斥打罵,變本加厲地謔謔身邊的人。
而向來脾氣溫和、說話都細聲細氣的母親喬氏,得知此事的來龍去脈後,竟當著外祖父的麵,發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通脾氣。
她氣得臉色發白,聲音都帶著顫抖,直言六表兄變成如今這副無法無天的模樣,全賴外祖父外祖母太過縱容,才把好好的孩子寵壞了。
說著,母親又轉向大舅,語氣嚴厲地斥責:
“大哥大嫂,既然你們不會管教孩子,那這六郎便由我親自管教!”
話音剛落,她不顧六表兄還在哭鬨,上前一把將他抱在懷裡,轉身就要把人帶回紹家,反倒將站在邊上的紹彥辰忘在了原地。
紹彥辰孤零零地站在廊下,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癟著嘴,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看著被母親溫柔摟在懷中、輕聲誘哄的喬臨深,心底莫名生出幾分惶恐與委屈:
莫不是,因為自己得了外祖家長輩們的喜愛,這位六表兄覺得自己“搶了”他的父母,如今反倒要反過來搶自己的母親?
他忍不住上前幾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母親的裙擺,仰著小臉,帶著哭腔小聲喊:“娘……”
可母親像是沒聽見一般,充耳不聞,隻固執地吩咐下人:“備好馬車,即刻回府!”
好在大舅母一直留意著紹彥辰,見他被冷落在一旁,滿眼委屈,心下不忍,連忙走上前將他抱起,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安撫。
旁邊的外祖父、外祖母和大舅等人也反應過來,紛紛上前攔住母親,好一通勸說:
“婉兒,這不合規矩啊!六郎是喬家的子孫,哪有送到紹家管教的道理?”
“是極,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要讓外人看我們紹、喬兩家的笑話?”
“婉兒,我們知道你是為了六郎好,可這事萬萬不可,你冷靜些!”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勸了許久,總算讓母親冷靜了下來,放棄了帶六表兄回紹家的念頭。
回去的路上,紹彥辰坐在馬車上,回想起母親方才對喬臨深的偏愛,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故意說起六表兄平日裡的種種惡習,想讓母親知道那人的真麵目。
可沒想到,母親竟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裡帶著審視和責備,生生將年僅六歲的他嚇哭了。
紹彥辰已經記不清後來發生了什麼,隻記得自己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再醒來時,已經躺在紹家自己的屋子裡,身邊隻有丫鬟在輕聲照料。
自那以後,紹彥辰見到六表兄就心煩,連帶也不愛去外祖家了。
可自打六表兄冬日落水後,身子骨就變得越發病弱,時常臥病在床,惹得母親三不五時就要回娘家探望,有時甚至會在喬家住上一兩日。
祖母對此頗有微詞,私下裡也曾念叨過幾句,覺得母親太過偏向外家的子侄,反倒疏忽了自家的親兒女。
紹彥辰也越發討厭這位六表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