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帶來的漣漪，並未在暖閣外止步。它像細微的塵埃，悄無聲息地滲了進來，改變著空氣裡每一分子的構成。
七文變得更加沉默，那種沉默並非往日的守護，而是一種帶著鏽跡的、壓抑的銳利。他依舊恪儘職守，但每次靠近我時，周身的氣息都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仿佛在抵禦著什麼無形的侵蝕。他擔心自己流露出的任何一個不該有的情緒會影響皇甫夜的心境，怕她控製不住自己的心，怕噬心蠱毒發。
七雨則相反，她的話更少了，動作卻愈發輕柔，仿佛皇甫夜是件一觸即碎的琉璃器。七雨的眼神時常放空，帶著一種遙遠的、無法觸及的哀傷，那哀傷似乎並非全然為了皇甫夜此刻的處境，還牽連著某些更久遠的東西。
霍曉曉的銀針依舊謹慎，但她偶爾會把脈的時間比以往更長，眉頭微蹙，像是在皇甫夜混亂的脈象裡，捕捉到了某種新的、難以界定的微弱信號。她不再僅僅關注餘毒和蠱蟲，內力在她體內遊走時，會有意無意地拂過丹田那片死寂的區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探查。
他們在防備，也在觀察。防備著外界的風波波及到皇甫夜這具脆弱的容器，觀察著她體內那未知的冰寒是否會再次顯現。
而我，則將所有的波瀾死死壓在麻木的表象之下。噬心蠱如同一隻敏銳的獵犬，蟄伏在我心脈深處，任何超出“平靜”範疇的情緒波動，都會引來它冰冷的注視。我甚至開始嘗試“喂養”這種麻木，將自己想象成一塊真正的石頭，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隻有此刻沉重的、無知無覺的存在。
但記憶的碎片，並不聽從理智的指令。
這一次的夢境竟然不再是血腥的訓練，也不是模糊的童年剪影。而是一個冰冷、堅硬、帶著金屬與消毒水氣味的空間。我躺在一個類似手術台的平麵上，四肢被固定，視野上方是刺目的無影燈。飛姐的臉出現在視野裡，沒有任何表情，她手中拿著一支造型奇特的注射器，裡麵是幽藍色的、仿佛有生命般流動的液體。
“這是‘燼霜’的改良樣本，”她的聲音透過某種屏障傳來，帶著不真切的回響，“能最大限度激發你的潛能，壓製你體內不穩定的‘那個’。過程會有些痛苦，忍耐住。”
然後，是液體注入血管時，那種凍結靈魂的極致寒冷，與隨之而來的、仿佛每一寸肌肉纖維都被撕裂重組的劇痛。我發不出聲音，隻能在心裡無聲地嘶嚎，意識在冰與火的極端折磨中反複淬煉、瀕臨破碎。
畫麵戛然而止。
我猛地睜開眼，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心臟處的噬心蠱安靜著，似乎這段純粹關於“改造”和“痛苦”的記憶，並未觸動“動情”的禁區。肩胛下的烙印也隻是慣例地泛著微溫。
但一種冰冷的憤怒，卻像藤蔓一樣，悄然纏繞上我的心臟。不是激烈的怒火，而是一種緩慢滲透的、對自身被如此隨意擺布和“塑造”的憎厭。
“燼霜”……原來不僅僅是海上襲擊時中的毒。更早之前，它就被用作“激發潛能”和“壓製不穩定”的工具。飛姐口中的“那個”，是指什麼？是我丹田深處那縷冰寒嗎？
他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這時，七文端著一杯清水走過來。他習慣性地想將水杯遞到我手中，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我時，他動作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就在這短暫的瞬間，那個關於粗糙麻布和寬厚手掌溫暖觸感的記憶碎片，毫無預兆地再次閃現！比上一次更加清晰，甚至帶來了陽光下塵土飛揚的氣味。
七文的手指僵在半空。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噬心蠱立刻傳來尖銳的警告！
幾乎是條件反射，我體內那股沉寂的冰寒，像是被這熟悉的溫暖觸感和緊隨其後的蠱蟲警告所激怒，竟自行從丹田深處竄起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鋒芒，直衝心脈！
“咳！”我悶哼一聲，一把推開七文的手，水杯摔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暖閣內一片死寂。
七文維持著被推開的姿勢，他的手還懸在半空，目光震驚地落在我臉上，那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感覺到了！他一定感覺到了那一閃而逝的、不屬於餘毒和蠱蟲的冰冷力量！
霍曉曉和七雨被驚動，快步從外間進來。
“怎麼了？”霍曉曉急問，目光迅速掃過我和摔落的杯子，最後定格在七文異常的臉色上。
“沒事，”我搶在七文之前開口，聲音因強行壓製體內的衝突而有些沙啞，“手滑了。”
我垂下眼，不再看七文，將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於安撫那躁動的冰寒和蠢蠢欲動的噬心蠱。那縷冰寒在我的強行壓製下，不甘地退回丹田深處，重新蟄伏。噬心蠱的警告也漸漸平息。
七文緩緩收回手，彎腰拾起杯子。他什麼也沒說，但當他直起身時，我看清了他眼底深處那翻江倒海般的震動與……某種近乎絕望的確認。
他知道。
他不僅知道那冰寒的存在，他似乎……認得它。
霍曉曉疑惑地看了看我們，最終沒有多問，隻是示意七雨收拾一下。
暖閣裡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從七文那裡，斷裂了。
他一直守護的秘密，或者說，他一直與之共存的秘密，因為這一次意外的接觸和冰寒的自行反應，暴露了一絲縫隙。
而我，抓住了這絲縫隙。
這冰寒，與七文有關。與我的過去，那被掩蓋的、或許存在於火光之前的過去，有關。
我重新靠回枕頭，閉上眼，指尖在身側慢慢收攏。
傀儡的絲線，似乎並非僅僅掌握在飛姐一人手中。
而這具被毒、被蠱、被烙印層層禁錮的身體裡，那縷不請自來的冰寒，或許……並不完全是敵人。
喜歡宿命：飛鳥有巢，夜無根！請大家收藏：()宿命：飛鳥有巢，夜無根！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