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曉曉給的藥丸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帶著異樣的溫度,勉強托住了不斷下沉的意識。但那溫度並不溫暖,更像是將冰冷的痛楚裹上了一層光滑的、易碎的糖衣。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每一處潰敗的細節——肺葉像浸透了冰水的破絮,每一次擴張都帶來細密的刺痛和寒意;心臟被噬心蠱盤踞的地方,沉甸甸地墜著,隨著藥力流動傳來一陣陣麻痹般的鈍痛;經脈則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藥力化作的微弱暖流流過時,激起的不是生機,而是更清晰的、近乎空虛的酸軟。
我陷在榻上,無法動彈,連指尖都沉重如鐵。聽覺卻變得異常敏銳,或者說,是暖閣內外刻意壓低的聲響,在這死寂中被無限放大。
七文出去了,執行我那條近乎瘋狂的命令——散布關於“長房血脈信物可能流落t國”的流言。他離開時腳步放得極輕,關門的動作小心翼翼,但門軸那一聲細微的“吱呀”,還是像鋸子一樣刮過我的耳膜。
然後,是更遠處的聲音。
夜風穿過庭院樹木的枝椏,嘩嘩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哭泣,又像是壓抑的、充滿惡意的私語。偶爾有極輕的、規律的腳步聲從暖閣外圍的廊下經過,那是影龍衛例行巡邏,但今晚的腳步聲,似乎比往日更密集,停留的間隔也更短。是在監視?還是在防備什麼?
時間在無邊無際的痛楚和敏銳到詭異的聽覺中緩慢爬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子時已過。暖閣外,除了風聲和巡邏的腳步,忽然多了一點彆的聲音。
極其輕微,像是貓兒踩過落葉,又像是夜鳥振翅。不是影龍衛規整的步伐。那聲音在暖閣側麵的窗下停頓了片刻。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噬心蠱被這突如其來的警覺驚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我屏住了呼吸,連眼皮都不敢顫動,維持著深度昏迷的假象,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窗戶外。
“哢。”
一聲輕到幾乎不存在的、仿佛枯枝斷裂的微響。不是自然的聲音。
有人在試圖窺探暖閣內部?還是……在傳遞什麼信號?
窗玻璃是特製的,從外麵很難看清裡麵,但若貼得極近,或許能看到榻上模糊的人影輪廓。是誰?飛姐派來確認我是否真的“油儘燈枯”的幻影?皇甫龍派來監視的眼線?還是……其他按捺不住、想親自來看看我這枚“將死”棋子狀況的勢力?
那聲音沒有再出現。窗外重新隻剩下風聲。
但我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冰涼的薄汗。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一種被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的、毛骨悚然的感覺。這暖閣,早已不是養病的靜室,而是一個透明的囚籠,一個風暴眼中看似平靜、實則危機四伏的陷阱。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暖閣的門被再次輕輕推開。是七文回來了。
他動作依舊輕悄,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更深的疲憊和緊繃。他先走到榻邊,仔細看了看我的臉色和呼吸,確認我還“活著”,才低聲稟報,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音:
“消息已經放出去了,按您吩咐,用的是最易被截獲的城南‘醉耳’酒館渠道,摻雜在一堆邊境流言和海盜傳聞裡。半個時辰內,至少有三波不同背景的人‘偶然’聽到了。”他頓了頓,“回來時,發現暖閣西側外牆,有新鮮的、非巡邏留下的踩踏痕跡,很輕,但留了點泥印,看方向……像是從內院仆役房那邊繞過來的。”
內院仆役房?不是影龍衛,也不是幻影常用的路徑。是哪個院子裡不起眼的粗使下人?還是有人買通或安插的眼線?
“知道了。”我吐出三個字,聲音輕得像歎息。果然,各方的小動作已經開始升級。我這副“將死”的模樣,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也讓有些人更加肆無忌憚。
“另外,”七文的聲音更低,幾乎貼上我的耳朵,“剛接到七雨從外圍傳來的密訊,隻有兩個字——‘魚動’。”
魚動!
我沉寂的心猛地一跳!七雨在外圍監視港口和第三方動向,她傳來“魚動”,意味著那個神秘的第三方競標者,有動作了!而且很可能不是小動作!
是開始正式接觸皇甫家或其他競標方了?還是有了其他更具威脅性的舉動?偏偏在這個時候,在我剛剛拋出新流言的時候!
是巧合?還是……我的流言,無意中戳中了某個真相,或者,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讓對方不得不動?
“回複七雨,”我凝聚起殘存的氣力,一字一句地交代,“盯緊,記下所有細節,但……絕不靠近,絕不出手。”
“是。”
七文退開,去處理回複密訊的事情。我重新閉上眼,但腦子卻無法停止運轉。
“魚動”……港口……第三方……長房信物流言……
還有皇甫龍對“秘寶”的清查,飛姐的密談,皇甫少冰的接觸,以及剛才窗外那鬼祟的窺探……
所有的線索,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在黑暗中蜿蜒遊動,彼此交錯,吐著信子,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危險的漩渦中心。
而我,正躺在這個漩渦的最底層。
霍曉曉的藥效似乎在慢慢減退,那層光滑的糖衣開始剝落,底下猙獰的痛楚重新露出獠牙。寒冷再次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比之前更甚。我控製不住地開始發抖,牙齒磕碰作響。
七文很快回來,看到皇甫夜的樣子,眼中痛色更深。他立刻又取出一粒霍曉曉給的藥丸,喂她服下。
這一次,藥力化開得似乎慢了些,帶來的暖意也更微弱,像風中殘燭。但總算再次勉強壓製住了噬心蠱最凶猛的勢頭和幾乎要將靈魂凍結的寒意。
我像一具破敗的玩偶,癱在榻上,隻有眼珠還能微微轉動。目光落在窗外,天色依舊沉黑如墨,連星光都看不見。
黎明,似乎永遠不會到來。
但我知道,風暴不會等到黎明。
它已經在黑暗中醞釀,積聚著毀滅一切的力量。
而我,或許等不到親眼看見它降臨的那一刻了。
意識又開始模糊,痛楚和寒冷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我拖向更深的黑暗。在徹底沉淪之前,我最後的感覺,是腰間那枚玉佩冰冷的觸感,和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細微而尖銳的疼痛。
這疼痛如此真實。
提醒著我,還活著。
也提醒著我,這場用生命下注的賭局,還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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