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讓提問者詳細描述症狀的來龍去脈、自身的感受體會。
然後凝神觀察對方的麵色、舌苔，有時會讓學生自己伸出舌頭給周圍同學看，講解典型舌象。
他專注感覺指下傳來的脈象信息，並偶爾邀請一兩位靠得近的學生也來感受一下，對比講解不同脈象的指下體會。
期間，他如同抽絲剝繭般給大家分析：為何從此處切入辨證？支持這個判斷的依據有哪些？需要考慮哪些鑒彆診斷？為何選用這個方劑或這些穴位？方中藥物的君臣佐使是如何配伍的？劑量為何如此把握？預估服藥後身體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後續又該如何根據病情變化調整思路……
趙明講得很細致，幾乎是把完整動態的辨證論治思維過程，拆解成一幀幀畫麵，展示在眾人麵前。
因為過程詳儘，整整一個下午，真正從頭到尾分析完的病例，也不過四五例。但現場卻沒人覺得拖遝，反而個個聽得聚精會神，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對他們而言，這種身臨其境的臨床帶教，遠比翻閱冷冰冰的醫案，或是聆聽純粹的理論推導，要來得生動深刻得多。
高潮出現在一位長期受脾胃失調困擾的男生身上。
他的症狀表現為寒熱錯雜肝脾不和，趙明給出的處方思路，著眼於辛開苦降、調和肝脾。他聽完，居然當場從書包中，翻出厚厚一遝過往的病曆和不同醫生開具的藥方。
男生顫抖著手，將趙明口述的方案與手中那些紙張一一對照，眼睛越來越亮。
最終，他抬起頭，眼圈竟然有些發紅，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趙老師！你說的，跟我三年前在省中醫院一位老專家那裡的診斷，幾乎一模一樣！連用藥思路都接近！可是那位老專家後來退休了。之後我換了好幾個醫生，方子越調越亂，病也沒斷根。可你今天說的，讓我覺得，這次真的有望治好了！”
真情流露，往往比刻意表現更能打動人心。
男生的肯定瞬間點燃了大家的好奇心。立時有旁邊的同學湊過來，接過那遝病曆和藥方傳看。更多的人則是對趙明口述的那個方子產生了極大興趣，紛紛找紙筆記錄。
藥方在師生手中悄悄傳遞，不時引發低聲的驚歎和議論：
“原來茯苓和澤瀉可以這樣配比……”
“這味藥用量這麼輕？妙啊！”
“疏肝不用柴胡，用香櫞和綠萼梅？思路清奇！”
“整體看下來，四平八穩，但每味藥都落在關鍵處，這方子開得太老到了！”
望著趙明明顯年輕卻始終沉靜從容的麵龐，再對比這精妙老練直指病根的藥方，眾人心中的疑惑漸漸被歎服取代。
這位不肯透露更多來曆的趙老師，或許身份成謎，但他展現出的醫術和眼光，在場無人能否認。
這絕對是一位深諳岐黃之道的高手，甚至當得起神醫二字。
講課過程中，教室裡始終保持著安靜，由於課時過長，間或有師生進進出出。
有人匆匆回去取紙筆，有人實在憋不住要去方便，還有人聽得太過認真耗神思索，以至於口乾舌燥，不得不悄悄溜出去接杯水喝。
但無論是誰，離開時都腳步匆匆，生怕漏掉趙明的精彩講解，返回時更是悄無聲息地迅速落座，重新沉浸在問診的氛圍中。
到最後，大部分人都習慣了邊聽邊記。筆尖摩擦紙張發出的“沙沙”聲，細密而連綿，儼然成為課堂上獨特的背景音樂。
教室窗外，日影漸漸拉長。
不知不覺，已是下午四點，臨近放學時分。趙明估摸著時間，正準備為今天的課程做個收尾，台下坐在前排的周鳳琴，手機卻突然響起急促的鈴聲。
周鳳琴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一邊起身，一邊按下接聽鍵，低聲“喂”了一句，便快步朝教室門口走去。
也不知對麵說了什麼，周鳳琴在門口停住腳步，應了一聲：“還在呢。”然後又回答，“好的。”
緊接著，她就轉回身走上講台，儘管滿腹疑惑，卻還是將手機遞給趙明，口中說道：“是馬老師，他要跟你說話。”
趙明早就料到來電話的是誰，接過手機放在耳邊，淡定開口：“馬老師，找我什麼事？”
就聽那頭的馬老師顫抖著聲音問：“趙老師？”
“我是趙日月，”趙明沉聲回答，隨即詢問，“體檢結果出來了？”
突如其來的電話，因為周鳳琴的舉動而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當得知是馬老師來電，所有人心中之前被暫時按下的好奇和疑惑，立刻再次升騰。
大家都想知道，當時趙明究竟看出了什麼端倪，竟然以不近情理的停職手段，逼著馬老師去醫院檢查身體。
此刻，整個階梯教室鴉雀無聲，出奇的安靜。所有人都下意識屏息凝神側耳傾聽，目光儘皆鎖定在講台上手持電話的趙明身上，包括麵色一直淡定從容的周院長。
聽筒中沉默幾秒，隻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加上極力克製類似吸鼻子的細微響動，不知是感冒流鼻涕，還是情緒有些失控。
半晌，馬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情緒稍稍穩定了一些：“驗血報告出來了。醫生說很可能是白血病，骨髓穿刺的結果還要等兩天，但……”
當聽到白血病三個字時，眾人臉上的反應不是果然如此，而是震驚，難以置信的那種震驚！
白血病是癌症的一種，屬於血液係統的惡性腫瘤，西醫也稱之為血癌。
它的凶名，在場無人不曉。
眾所周知，中醫學傳承至今向來沒有癌症的概念。麵對這類惡性疾病，中醫的論治思路，最終往往仍歸於“調理陰陽扶正祛邪”。然而，一旦癌症發作，尤其是發展到晚期，幾乎隻有等死一條路可走，充其量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很多時候，現代醫學尚且捉襟見肘，傳統辨證論治體係在早期精準識彆此類惡疾方麵，確實存在局限和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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