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打了個寒戰,仿佛清風那句“請全村喝湯”不是玩笑,而是真的會發生的可怕後果。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也顧不上腿軟和剛才的驚嚇了,撒丫子就往村裡跑,邊跑邊扯著嗓子喊:“收錢!收錢了!紅楓河口保護費!雙倍!都趕緊的!”胖胖的身影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有幾分滑稽,卻又透著一股生怕慢了一步就要大出血的急切。
黎瓷沒有理會跑遠的王老板。她轉向靠著門板、臉色依舊蒼白的清風,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輕輕搭在他左手腕的脈搏上。她的指尖微涼,觸感卻異常穩定。一股溫和而堅韌的氣息,如同涓涓細流,透過皮膚接觸點緩緩渡入清風體內,梳理著因為他強行超負荷運轉而紊亂不堪的能量脈絡。清風體內那躁動不安、幾近枯竭的負荷感,在這股外力的引導下,開始緩慢而堅定地下降、平複。
清風斜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忽然低笑一聲,語氣帶著點戲謔:“你心跳快。”以他的感知,即便在這種狀態下,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黎瓷胸腔內那比平時稍快了一些的搏動。
“嗯。”黎瓷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隻是應了一聲,專注地繼續引導氣息。
“怕?”清風挑眉,笑容裡帶著點探究。他很少能從黎瓷身上感受到這種細微的生理變化。
黎瓷抬起眼簾,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收回搭脈的手指,語氣平靜無波:“熱。”她言簡意賅地將那瞬間的異常歸結於清晨逐漸升高的溫度或是剛才能量對抗的餘波。
清風看著她一本正經找借口的模樣,笑得更歡了,牽動了內腑的傷勢,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卻還是仰頭靠著門板,望著泛起魚肚白的天空,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暢快和不變的囂張:“明天繼續。”仿佛剛才的生死一線隻是熱身。
“折他。”黎瓷的回答依舊簡潔有力,帶著冰冷的決心。她說完,低頭從隨身的一個小皮囊裡取出一段不知何時準備好的、閃爍著微弱銀光的細軟金屬絲,手指靈巧地翻飛,幾下就編成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小小魚尾。她踮起腳尖,將這個小小的魚尾掛飾,輕輕掛在了紅楓分舵門楣上方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裡。那魚尾微微抖動了一下,仿佛活了過來,隨即穩定下來,散發出一圈極其微弱的、安撫性的能量波動,悄然加固著門楣的防護。
第二天一早,天色剛亮,玩家們的世界頻道就像是炸開了鍋,再次被各種消息刷屏。
但細心的人發現,城裡的風聲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純粹的恐慌、謾罵或是看熱鬨,而是多了一種壓抑的、暗流湧動的猜測和審視。
有一條用特殊字體標注、花費了不菲代價的消息,被強行置頂到了所有頻道的最上方,內容簡短卻足以引起軒然大波:【城主府密談結束,即日起,城規臨時降一層。】
沒有說明原因,沒有提及具體條款,但這簡單的十幾個字,卻像是在滾燙的油鍋裡滴入了一滴水。頻道裡瞬間炸開!
有人信誓旦旦地猜測:“肯定是顧行挨了罵!昨晚他搞那麼大陣仗,城主府能不管?降規就是敲打!”
也有人持不同意見:“放屁!明明是紀瀾挨了批!她身為執法者,昨晚近乎旁觀,肯定被上麵問責了!降規是給她加壓!”
還有更膽大的,直接在頻道裡開了賭盤,賭注赫然是:“賭今晚顧行不來!敢不敢跟?一賠三!”
清風根本沒去看那吵翻天的頻道。他把那個看似普通的鐵盒交給手欠摸金仔細保管,自己則慢悠悠地走到分舵門口,在那塊經曆了昨夜風雨的牌匾底下找了個相對乾淨的地方,直接盤膝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上了眼睛,竟像是真的要打盹補眠。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黎瓷則站在不遠處那棵蒼老遒勁的槐樹下,微微蹙著眉,盯著樹根部位一個極其不起眼的、隻有針尖大小的黑點看了兩息。那黑點像是被什麼灼燒過,又像是某種汙漬,隱隱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快的甜膩氣息殘餘。她抬起右腳,用腳尖在那個黑點上極其輕微地踩了一下,動作輕得如同拂去塵埃。一股極淡的寒意從她腳尖透出,將那點殘餘的甜味徹底抹除、淨化。
“你盯它多久了?”清風沒有睜眼,卻仿佛看到了她的動作,懶洋洋地問道。
“夠了。”黎瓷回答,表示已經處理乾淨。
“那走一圈。”清風睜開眼,站起身,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時的銳利和……不耐煩。
兩人沒有多言,默契地沿著村口外圍開始巡視。他們走得很慢,很仔細。每到一個角落,清風都會抬起手指,淩空點出一指,指尖金光微閃,留下一個極其隱蔽的能量印記,加固著區域的感知和防禦。每遇到一條排水溝或低窪處,黎瓷則會掌心向下虛按,一股無形的力量滲透下去,驅散可能積聚的陰穢氣息。遇到較大的石塊或障礙物旁,她也會伸手輕輕抹過,確保沒有隱藏的陷阱或窺探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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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繞到村子另一側時,燕刀從對麵巡視的路線走過來,抬手打了個招呼,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戰意:“晚上我先砍。”她似乎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再次交手。
“你先。”清風笑,帶著一種縱容和信任,“我煩。”他依舊用這個詞表達著對某些規則或現狀的不滿。
“你一直煩。”燕刀翻了個白眼,語氣熟稔。
“對。”清風坦然承認,兩人相視一笑,有種並肩作戰形成的默契。
巡視完畢,回到分舵牌匾下,林策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摞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他見到清風,將紙張遞過來,語氣平穩地彙報:“人找出來了。三狗子旁邊那個,往常喝酒總坐左邊位置的,姓董。昨夜沒來。有人替他請了假。”三狗子是紅楓分舵的一個外圍成員,他旁邊的人,自然也是與分舵有關聯的。
清風接過那摞紙,目光快速掃過上麵關於姓董之人的行蹤記錄、人際關係等資料,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聽到最後一句時,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笑意,眼神裡卻帶上了點被挑起的興趣:“誰給請的?”他問,心裡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林策看著他的眼睛,清晰地吐出兩個字:“顧行。”
清風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裡不再隻是戲謔,而是帶上了一絲真實的熱度,像是看到了有趣的獵物:“他喜歡照顧人。”語氣意味深長。
“那我們也照顧他。”林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裡的意思卻絲毫不平淡。
傍晚時分,喧囂了一天的世界頻道漸漸安靜下來,風也停了,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係統冰冷的提示音如期而至,這次的內容讓所有聽到的人都心頭一緊:【第七夜,危險等級s。建議:非必要,不出門。】
玩家頻道裡,風向再次突變。罵聲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各種交易和招募信息。有人高價出售保命道具,有人急切地尋求組隊,喊著“誰要夜裡上陣,缺個扛傷的!”,或是“求護欄位置,價格好商量!”。恐慌以另一種形式蔓延著。
王老板指揮著幾個臨時雇來的人,正賣力地用某種特製的油脂反複擦拭、加固著分舵周圍的木質柵欄,將其表麵塗抹得光滑鋥亮,幾乎能反光。兩個不懂事的小孩追逐打鬨從旁邊跑過,不小心滑倒,摔在剛塗完油的柵欄旁。王老板立刻衝上去,不是扶人,而是叉著腰罵:“看著點腳!摔壞了柵欄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一副儘職儘責的守財奴模樣。
當最後一縷天光被地平線吞噬,夜色如同濃墨般壓下,整個村子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之中,連蟲鳴都消失了。
顧行沒有先來。
先來的,是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是顧行的,而是極其蒼老、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相互摩擦,帶著一股歲月的沉澱感和無形的壓迫力,直接響在清風和黎瓷的耳邊,甚至像是響在他們的腦海裡:“舟。”
清風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臉上卻瞬間掛上了那副慣有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他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大致方向——那棵老槐樹的樹冠深處,懶洋洋地回應:“白。”他同樣隻回了一個字,顯然是知道這聲音主人的身份。
那個蒼老的聲音也低笑了一聲,笑聲乾澀:“你們小的,真吵。”語氣像是長輩無奈於晚輩的鬨騰。
“你也來?”清風依舊那副懶散調子,甚至帶著點邀請的意味,“來。”他巴不得水更渾一點。
呼——一陣微風吹過,老槐樹茂密的樹冠中,悄然滴落兩滴液體。那液體晶瑩,很像水珠,但在落下的過程中,卻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讓人靈魂都感到不適的陰寒氣息。水滴落地,悄無聲息,卻仿佛能腐蝕地麵。
黎瓷往前一步,擋在清風側前方,左手掌心向內一扣,一股無形的吸力憑空產生,將那兩滴詭異的液體淩空攝住,隨即掌心一合,輕輕一搓,便將那兩滴液體連同其中蘊含的陰寒氣息一並抹去,仿佛從未存在過。她抬起清冷的眸子,望向樹冠,淡淡評價:“老的,不好玩。”
“你更不好玩。”那蒼老的聲音似乎被黎瓷這乾脆利落又帶著嫌棄的態度逗樂了,又笑了一下,隨即氣息徹底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直到這時,顧行才真正現身。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袖口也不再隨風輕擺。他直接從老槐樹最濃重的陰影裡一步邁出,如同陰影本身凝聚成人形。他站定,目光直接鎖定清風,足足盯了兩秒鐘,那目光銳利得像是要把他刺穿,然後才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舟。”
清風臉上笑容不變,回應得同樣直接:“白川。”
兩人之間那層虛偽的客套和代號掩飾,在這一刻似乎被徹底撕去。旁邊的燕刀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靠,你倆這是當場貼臉開大,直接貼名字了啊!”既驚訝於他們的大膽,也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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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不再廢話,直接抬起右手,將寬大的袖口向上撩起一截,露出手腕。隻見他蒼白的手腕上,竟然纏繞著一根極細極細、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白色絲線。而絲線的另一端,綁著一片約指甲蓋大小、極薄無比、顏色蒼白中透著淡淡黃暈的片狀物。那片狀物,其材質和散發出的氣息,與那天在亂墳崗地下刮出來的某些陳年骨屑有幾分相似,但又更加致密、堅硬,仿佛經過千錘百煉。
清風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如同數九寒冰,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你真拿骨頭玩。”這已經超出了普通爭鬥的範疇,帶著一種邪異和褻瀆的意味。
顧行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你也拿。你拿的是你的線,”他目光掃過清風周身隱約波動的金色能量,“我拿的是我的骨。”他似乎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強調某種本質的區彆。
“行。”清風也笑了,那是一種被激起真火的笑容。他指尖飛速舞動,將門內殘餘的能量標記強行收束,構成一個更小、更緊密、負荷也更大的能量環。他體內的能量再次開始劇烈消耗,但他看也不看那飛速下降的能量條,隻是盯著顧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