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像是有人用被利爪撕裂的肺腑在艱難呼吸，每一聲都帶著血腥氣，撞在殿宇的梁柱上，反彈出沉悶的回響。
林楓循聲望去，隻見幾名身著玄甲的侍從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隊傷員往偏殿挪動——那些傷員有的斷了手臂，白骨森森的斷口處凝結著黑紫色的血痂，煞氣在傷口周圍盤旋，像是一群貪婪的蟲豸啃噬著血肉；有的瞎了眼睛，空洞的眼眶裡流淌著渾濁的血淚，血淚滴落在地，竟將堅硬的玄鐵地磚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窪；還有的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絕，頭頂的魂火縮成豆大的一點，在煞氣的侵擾下搖搖欲墜，顯然是靈魂受了重創，連輪回的可能都變得渺茫。
他們身上的鎧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疤痕，新傷疊著舊傷，舊傷裡又嵌著未愈的創口，像是被歲月用刀斧刻滿了苦難的勳章。
其中一個年輕的魔君，右腿從膝蓋處齊齊斷裂，殘存的褲管裡露出的斷口還在滲血，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哼出聲，額頭上卻布滿了冷汗，每被攙扶著走一步，身體便劇烈地顫抖一下，斷口處的煞氣順著血液蔓延，讓他的臉色愈發慘白。
林楓的目光從那些傷員身上一一掃過，心中陡然一沉，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他認出其中幾位是方才在殿外守衛的將領，清晨見時還身姿挺拔，玄甲在魂火下泛著冷光，此刻卻連站立都需要人攙扶，曾經能揮斥方遒的手臂，如今連抬起的力氣都沒有。
再往遠處望去，偏殿的方向影影綽綽，似乎還躺著更多的人，呻吟聲、喘息聲、壓抑的痛呼聲順著風飄進來，像無數根淬了冰的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頭，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們……都是從修羅戰場撤下來的？”林楓轉頭問羅睺魔帝，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混沌之氣已在周身悄然翻湧，仿佛要替他宣泄那份難以言喻的沉重。
羅睺魔帝放下酒杯，玄色龍紋袍的袖口輕輕晃動，眸中星紋像是被烏雲遮蔽，黯淡了幾分。
他順著林楓的目光望向殿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王座的扶手，那裡雕刻著的修羅戰紋在魂晶下泛著冷光：
“是。左邊那位斷了左臂的，是黑岩魔域的‘裂山魔皇’，三天前為了掩護新兵撤退，硬生生用身體擋住了天魔的‘噬魂爪’。那爪子能直接撕裂神魂，他左臂的骨頭都被攪成了粉末，能活著回來已是奇跡。”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出：“瞎了眼睛的是赤血魔域的‘血影魔君’，他在萬骨窟外圍布防時，被影魔將的‘蝕魂霧’傷了靈竅。那霧氣專噬雙目，一旦侵入，魂魄都會跟著腐爛，他現在能保住性命，全靠懷裡揣著的‘鎮魂珠’。”
羅睺魔帝的目光落在那個斷了腿的年輕魔君身上，眸中閃過一絲痛惜：
“還有那個魂火不穩的，是紫電魔域的少主張雷，才兩百歲，卻已是魔君後期，是他們魔域百年不遇的奇才。上次突襲天魔營地時，為了炸毀他們囤積的‘煞魂彈’，被魔火燎了魂魄。你看他頭頂的魂火，原本是紫金色的，現在隻剩下一團灰霧，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他每說一個名字，聲音便低沉一分，像是在念誦一份用鮮血寫就的犧牲名單。
“修羅戰場是域外天魔闖入魔域的唯一通道，萬年來，各大魔域的精英都在這裡駐守。他們身後是親人和族群，退一步，便是家園被毀、族人被屠的滅頂之災，所以隻能前仆後繼，用血肉之軀築起一道防線。”
羅睺魔帝的指尖劃過桌麵，堅硬的白玉桌麵上竟被他劃出一道深深的刻痕，“這些還算是幸運的，至少能活著回來。更多的人，連屍骨都找不到，魂魄被噬魂陣吸走，成了天魔的養料，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林楓望著殿外那些蹣跚的身影，隻覺得胸口堵得發慌，像是有一團混沌之氣鬱結在那裡，不上不下。
他見過戰場上的慘烈，見過屍橫遍野的悲壯，卻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傷痛——那些殘肢斷臂、那些空洞眼眶、那些搖搖欲墜的魂火，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他們為守護家園所付出的代價。
他們舍生忘死，用命換來的和平，自己卻隻能在傷痛與絕望中苟延殘喘，這讓他如何能忍？
“魔帝長者，”林楓忽然站起身，椅子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混沌之氣在他周身激蕩，讓殿內的魂晶都微微震顫，“晚輩鬥膽，請允我與妻子們出手，為這些將士療傷。”
羅睺魔帝一愣，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酒液在杯中晃出漣漪：“小友的意思是？”
“他們為守護魔域而戰，便不該受這般苦楚。”
林楓的目光掃過偏殿的方向，那裡的呻吟聲似乎更清晰了些，“晚輩的妻子林瑤修有天神祝福，能滌蕩邪祟、滋養神魂，縱使是被蝕魂霧侵染的靈竅，也能淨化如初；蘇璃精通靈植再生術，可借天地草木之力續接肢體，斷了的胳膊腿，都能重新長出來；靈兒擅用仙靈再造術，能重塑筋骨、修補靈竅，便是魂魄受了重創，也能一點點修補完整。我們聯手，定能讓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恢複傷勢，甚至重獲修為，重新上戰場。”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敬意，目光掃過殿外每一個受傷的身影：
“這些舍生忘死的將士，是魔域的脊梁。他們用血肉之軀擋住了天魔的鐵蹄，他們的付出，理應得到最好的報答，絕不能讓他們受一絲一毫的委屈與虐待。”
羅睺魔帝怔怔地看著林楓，眸中先是震驚，像是聽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情，隨即化為難以言喻的動容，連眼角都微微泛紅。
他守在修羅戰場萬年，見過太多傷員因得不到救治而在痛苦中死去，或是拖著殘軀在絕望中沉淪。
魔域的療傷之法多霸道，能強行止血卻難續斷肢，能暫時安神卻難補魂傷，像裂山魔皇這樣斷了臂的，餘生隻能靠著玄鐵打造的義肢度日；血影魔君的眼睛，更是連魔域最好的醫師都束手無策，說隻能等魂飛魄散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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