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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霙閣待客,竟有這等排場。
海寶兒慢條斯理抽出腰間折扇,“唰”一聲展得利落,扇麵楚州八景在燭火裡漾出淺淡虛影,反倒添了幾分詭譎意趣。
他抬手動作極緩,卻讓周遭八個漢子連同阡十的刀齊齊頓了半分——江湖人都懂,真正的殺招,從來藏在最閒散的姿態裡。
阡十忽低笑一聲,聲線裡裹著沙礫般的粗糲:“海少主可知,三月前柏舟書苑魘鎮局、竟陵世家自相殘殺、雲兮樓身火飛鴉之變,乃至謀炸運河瓜洲段這樁樁件件,皆是我閣手筆?”
他稍頓,目光如鉤鎖在對方臉上,“老夫倒要請教,你屢次攪擾我閣擘畫,究竟是蓄意為之,還是偶失檢點?”話音裡刻意加重了“攪擾”二字,眼角餘光卻死死黏著海寶兒那柄折扇。
海寶兒指尖在扇骨上輕叩,冷泠聲裡淬著冰碴:“哼,倒是坦誠得很。做下這許多醃臢勾當,竟還敢直言不諱?”他抬眼掃過眾人,語氣陡然轉厲如鋒刃,“我還要問問,柳霙閣這般處心積慮,到底存著什麼鬼蜮心思?”
阡十麵具後的目光驟然一沉,似有寒芒破出:“海少主是個明白人。閣中上下都敬你及海花島諸位島主是條漢子,不像那些官老爺,隻會拿王法當遮羞布。”他往前半步,供桌下的陰影裡傳來布料窸窣的輕響,顯是有人按捺不住要動。
“有話不妨直說。”
海寶兒折扇輕揮,恰好兜住從梁上墜下的一道黑影——那黑影掌中攥著淬了墨的短鏢,鏢尖在燭火下泛著烏沉沉的光,顯然是想趁其不備下死手。
折扇與短鏢相觸的刹那,海寶兒手腕微旋,扇骨順著鏢身滑下,“哢”地扣住黑影脈門。
他未借力,反倒順著黑影下墜之勢往後一仰,腳尖在地麵劃出半道銀弧,堪堪避開右側劈來的刀風。
這一避看似狼狽,卻讓那刀劈在供桌邊緣,震得燭台晃了晃,反倒將持刀人袖口露出的半片柳葉刺青照得分明——正是柳霙閣的標記。
“試探夠了?”海寶兒身形穩住時,折扇已重新攏在掌中,指縫間夾著那枚墨鏢。他隨手將鏢丟在供桌上,鏢尖入木半寸,“柳霙閣的‘墨雨鏢’,果然名不虛傳,可惜用鏢的人,差了些火候。”
被他扣著脈門的黑影悶哼一聲,想抽手卻被扇骨鎖得更緊。供桌兩側的漢子見狀齊齊上前,刀風裹挾著燭火的熱浪撲麵而來。海寶兒忽然低喝一聲,左手猛地拍向供桌——桌上燭台被震得跳起,燭火在空中劃出三道金弧,恰好落在三個漢子的刀背上。
那三人隻覺手背一燙,刀鋒不由自主偏了半分。就這半分空隙,海寶兒已拽著手中的黑影往前一送,硬生生撞開左側兩人。他腳下踩著「踏浪步」,在刀影中穿梭時,衣袂帶起的風竟將滿室燭火吹得朝同一方向傾斜,整座城隍廟的氣流都似被他引著走。
“住手!”阡十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他看得分明,方才海寶兒有三次機會能擰斷那黑影的脖子,卻都留了手——這不是力有不逮,是根本沒把這些人放在眼裡。
八個漢子聞言齊齊收刀,額角都沁出了汗。被海寶兒攥著的黑影臉色發白,脈門上的力道看似不重,卻像被鐵鉗鎖著,半點力氣使不出。
海寶兒鬆開手,那黑影踉蹌後退,捂著脈門驚疑不定地望著他。
“阡十先生。”海寶兒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語氣平淡,“若是隻想看我武藝如何,大可不必如此費事。”
阡十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摘下銀麵具。麵具後的臉棱角分明,左眉骨上有道疤痕,像是被利器生生劃開:“海少主,不瞞你說,朝廷已在楚州布了暗哨,就等著抓閣中弟兄的把柄!”
這話答非所問,卻讓海寶兒心頭猛地一動——柳霙閣這是想拉他和海花島下水,共抗朝廷?
“上個月在運河裡沉了的那艘‘順風號’。”阡十盯著海寶兒的眼睛,“其實是閣中用來轉運藥材的船,卻被江河衛扣了個‘私藏軍械’的罪名。海少主的天鮭盟行跡遍布天下,又與江師都統甘常熟識,若肯幫我們把藥材運出去,閣中願分三成利。”
海寶兒笑了笑,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三成利?阡十先生倒是會算賬。”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枚墨鏢,“隻是柳霙閣的買賣,怕是不止轉運藥材這麼簡單吧?”
墨羽眸色驟然一凝,鋒芒暗斂:“海少主是通透人,有些話,不點自明。”他往前挪了半步,聲線壓得如絲如縷,“江湖兒女,向來以義字為先。海花島與柳霙閣素來相安無事,何苦眼睜睜看著我等被官差追得如喪家之犬?!”
“不瞞海少主。”他喉間滾過一聲低歎,語氣添了幾分懇切,“閣主早有密令,著閣中上下務必對您存著敬重,絕不可輕易開罪。今日若不是您主動踏足此地,我等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斷不敢在您麵前露這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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