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的腳步頓住了，臉上狂喜的神色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驚疑不定。易小川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他被仇恨燒得滾燙的頭腦上。他不是完全不懂謀略，隻是仇恨蒙蔽了他的理智。此刻經易小川提醒，他也察覺到了其中的蹊蹺。高要的“死訊”來得太突然，太巧合了。
“可是……萬一……萬一是真的呢？”項羽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甘的掙紮，“錯過這個機會，我……我死不瞑目！”
“即便是真的，我們現在去，也是送死！”易小川斬釘截鐵，“我們隻有不到三萬人，疲憊不堪，糧草匱乏。鹹陽附近，必有重兵布防。高要若死，掌權的無論是蕭何還是韓信都在，為了穩定局勢，第一件事就是剿滅任何可能的威脅，我們首當其衝！此時前去，正中對方下懷！”
他雙手按住項羽的肩膀，目光直視那雙重瞳，語氣懇切而沉重：“羽哥！我們輸不起了！這最後的三萬弟兄，是楚地最後的火種！你若帶著他們再去送死，楚地就真的再無希望了！亞父的仇，難道要靠這無謂的犧牲來報嗎？”
“亞父……”聽到這兩個名字，項羽眼中的火焰終於被巨大的悲痛取代，他踉蹌後退一步，龐大的身軀仿佛失去了支撐，重重地坐倒在身後的矮榻上，雙手抱頭，發出了如同困獸般的低沉嗚咽。
易小川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中亦是五味雜陳。他知道，項羽的恨，深入骨髓。但他更知道，衝動，隻會帶來毀滅。
接下來的幾天，項羽如同被困在籠中的猛虎，焦躁不安，時而對著鹹陽方向咆哮，時而沉默不語，隻是瘋狂地擦拭著他的霸王戟。易小川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反複陳說利害，分析局勢，用儘一切辦法壓製他複仇的衝動。他列舉了高要過往的種種奸詐手段，分析了鹹陽可能存在的重重埋伏，強調了保存實力的極端重要性。
這無疑是一場艱難的拉鋸戰，是理智與情感的殘酷搏殺。好幾次，項羽幾乎要衝破阻攔，強行出兵，都被易小川和少數幾位尚且冷靜的將領死死勸住。營中的氣氛，也因此而變得更加壓抑。
在成功阻止項羽魯莽行事的第七天夜裡，易小川獨自一人站在土城的牆垛邊，望著遠方漆黑一片的荒野，心中思緒翻騰。
來自現代的他，曾經懷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試圖用仁愛、和平的理念去影響這個時代。他救過很多人，也相信過很多人性的美好。但現實給了他最殘酷的教訓。
“在這個人吃人的亂世，仁慈，就是對自己和追隨者的殘忍。”易小川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他想起了高要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小川，你會變的。”是的，他變了。他不再是從那個懵懂闖入這個時代的易小川了。
一個冷酷的、甚至可以說毒辣的計劃，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他轉身，大步走向項羽的大帳。
帳內，項羽依舊如同石雕般坐著，眼神空洞。
“羽哥，”易小川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高要的仇，一定要報。但我們不能自己去送死。”
項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我們需要借力。”易小川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了西北方向，那片廣袤而陌生的區域——“羌地”。
“羌人？”項羽眉頭一皺，“那些化外蠻族，驍勇善戰，但與我楚軍素無往來，且反複無常，如何肯借力於我？”
“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易小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們給他們無法拒絕的條件。”
“什麼條件？”
“事成之後，瓜分鹹陽利益。”易小川語出驚人，“告訴他們，若助我們攻破鹹陽，剿滅高要勢力，那府庫珍寶，可分其三成；並且，承諾將隴西、北地二郡的部分水草豐美之地，劃歸他們遊牧！”
“什麼？！”項羽猛地站起，怒視易小川，“你瘋了？！將秦地財富與土地，分予外族？這與賣國何異？！”
“國？”易小川冷笑一聲，反問道，“項羽，現在的秦國，是你的國嗎？是楚國的國嗎？都不是！那是高要、是胡亥的國！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敵之國！用仇敵的財富和土地，去換取複仇的力量，換取我們楚軍生存和發展的空間，有何不可？”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昔日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甚至嘗糞問疾，何等屈辱？最終不也滅了吳國，成就霸業？我們如今勢弱，若不懂得借勢，不懂得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隻會被高要一步步蠶食殆儘！到時候，彆說報仇，連我們自己的性命，和這三萬弟兄的性命，都保不住！”
項羽沉默了。易小川的話，雖然冷酷，卻無比現實，像一把匕首，剖開了血淋淋的真相。他重瞳之中光芒閃爍，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作為貴族後裔，他有著自己的驕傲和原則，與蠻夷合作，分割華夏土地，這是他本能排斥的。但……複仇的渴望，和眼前絕境的壓迫，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一切。
“可是……羌人會相信嗎？他們肯出兵？”項羽的語氣已經鬆動。
“所以，我需要親自去一趟。”易小川斬釘截鐵地說，“我會帶上足夠的誠意，以及，讓他們看到我們的價值。”
數日後，易小川隻帶了寥寥數名精通羌語的親隨，帶著一批從殘存軍資中精心挑選出的絲綢、美酒和少量黃金作為見麵禮，冒著風險，深入了羌族活動的腹地。
這是一片與中原風貌截然不同的世界。天高雲闊，草原無際，雪山連綿。羌人的部落散布其間，他們住著帳篷，穿著皮襖，民風彪悍，騎術精湛。
經過一番周折，甚至經曆了幾次小規模的衝突和試探，易小川終於見到了羌族最大的部落聯盟首領——俄何燒戈。那是一個身材高大魁梧、麵容粗獷、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的中年漢子，他坐在鋪著熊皮的巨大座椅上，左右簇擁著部落的勇士和巫師，氣氛肅殺而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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