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快趴下!”奈佛大喊。
子彈織成一張耀眼的網,點亮夜空,敲碎寧靜;那無數的遠光燈就像從迷霧中延伸出來的觸手,死死抓住他們的後背不放;奈佛將油門踩到底,時速表上的指針觸及底線,開始瑟瑟發抖,就像一座掉入未知空間的指南針一樣,迷茫且慌亂;麵前的道路幻化成一條向後飛行的直線,街邊的路燈呼嘯而過,橙黃色的燈光像撞碎了似的向後蔓延,形成一團辨不清、道不明的煙霧,宛如夢境。
很快,他們便被追兵逼進了工業區。車窗外,奈佛看到與星空糾纏在一起的白煙;白煙從一排排的大煙囪中冒出,就像雲朵一般向外飄散;煙囪直立,高大且莊嚴,隱沒在黑暗裡,又投下暗影,將為數不多的光明完全掩蓋。
“已偏離航線,已偏離航線……”
ai不厭其煩地發出噪聲,伴隨著槍聲、引擎聲、鋼鐵鑿擊聲和蜚蠊的呻吟聲,聲聲不絕,聲聲刺耳;它們彙聚到一起,就像一陣陣的喪鐘。
車身發出反抗般的咆哮,奈佛聽見它在不斷哀嚎——車身在顫抖,很明顯,這輛車不具備高速行駛的能力。奈佛知道,如果再繼續下去,它就會到達極限,然後報廢,最終成為一堆廢銅爛鐵,失去作為汽車的所有意義。
路是筆直的,但心情卻是錯亂的,奈佛不知道他們能跑多遠,奈佛更不知道他們的目的地是在何方;如果被追兵趕上,或車子廢掉,又該怎麼辦?下車,覺醒,然後呢?把追兵全都殺了?三輛車,十幾個人,對他來說確實不是什麼難事,可他能保證蜚蠊安全嗎?他不能,一是蜚蠊已經中彈,隨時都有喪命的危險,二是一旦打起來,他也不敢保證可以瞬間殺死十幾個人——更何況他們手裡還有槍,他們還可以用汽車作為掩體。如果真打起來,這無疑是一場沒有準備的遭遇戰,所以他不能冒這個險,他隻能選擇繼續逃跑。
心焦躁得不行,腦海裡還不斷閃過巷戰的畫麵——都是手斧的。到處都是陷阱,年輕的生命如同紙片一樣被炸彈撕碎;敵兵暗伏在殘垣斷壁之間,他看見他同樣年輕的眼眸和同樣青澀的麵孔;他開了槍,子彈穿過他的眉心,留下一個黑洞洞的槍口;他向前去,從空中跌落,腦袋砸在牆體上,灰白色和殷紅色交織,他年輕的臉,瞬間消融,他的四肢,還掙紮了一陣。
胃部有股熱浪翻湧,他想吐。
“寡婦……”這時,蜚蠊用虛弱的聲音說,“去貧民窟……那裡有我們的據點……鐵漢大叔在……他們……他們一個都活不了……快去……鐵漢大叔……會把他們全都突突嘍……快……”
路麵開始變得坑窪不平,車窗外的世界也從灰白變成了漆黑;煙塵不見,煙囪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錯亂不堪、低矮破舊的房屋。奈佛知道,他們被逼進了貧民窟。
“向東走……就那裡……”蜚蠊指著一條通往3d打印森林的小路,道,“穿過森林我們就到了……快……快去……隻要我們能過去,我們就安全了……”
可那條路,代步車根本進不去——那是一條隻有兩人寬的小路,而且道路兩側不是樹木就是石頭,如果非要闖進去,那就隻能停車了。
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子彈劈劈啪啪地飛來,車身上又是一陣冰雹般的響聲。呐喊聲傳來,飄渺得如同輕煙——“……逼停他……彆他媽弄死,抓活的……彆……跑了……”
奈佛深吸一口氣,猛踩油門,車輛再次提速。他想:先過去再說吧!不經意間,他好像看到不遠處的房屋有燈光亮出,依稀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
子彈再次飛來,劈劈啪啪亂成一片,好像有一顆子彈打中了輪胎,車輛突然失去了平衡。他下意識地去踩刹車,耳邊響起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銳利刺耳。
代步車猛地撞到了石頭上,車頭癟了,車燈碎了,安全氣囊彈出,一股巨大的衝擊力直衝腦際和胸口,接著,他便什麼都聽不到了,接著,他看見車窗上的玻璃,裂成了無數紛飛的碎片。他足足懵了有三秒鐘之久,直到聽見追兵汽車越來越近的引擎聲,他才從這種狀態中清醒過來。
車門歪了,但歪得恰到好處——經過極速狀態的奔波,再加上剛才的撞擊,它已經到達了極限,它並沒有形成牢籠,反而成了一扇搖搖晃晃的鐵門。奈佛僅踹了兩腳,它便壞掉了。
衝擊感還未完全散去,天和地都搖搖晃晃的,他強忍不適,走出去,又來到後麵,拉開後門,去拽蜚蠊。
蜚蠊的臉色已經蒼白無比,座位上全都是血。“彆管我啦……”他苦笑道,“你快跑……我死定了……”
“閉嘴……”奈佛拖著他的身體,用力向外拽。
“寡婦……”蜚蠊眼裡的光在渙散,“他們來了……你快走吧……再不走,你也要死了……”
奈佛拽不動他,他就像被焊在了座位上似的,奈佛隻能將他拽出一點點。力氣使不出來,頭暈腦脹,胸中像充滿了水一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身後的引擎聲停止,無數的遠光燈照了過來,很是刺眼。奈佛聽見很多人開門下車的聲音。
“哈哈哈,繼續跑啊,繼續跑啊!”白發青年的怪笑聲響起,“哎呦呦,撞車了呀!哈哈哈,哈哈哈!你這是在乾什麼?啊!我明白了!你是想救他對嗎?”
奈佛回過頭,看見亮如白晝的世界裡,站著十幾個黑黑的人影,他們都舉著槍,對著他的腦袋。
“寡婦先生,需要我幫幫你嗎?”白發青年笑道,“哎呀呀,不過,他好像要死了呢……嘿嘿,算了,彆救了,彆浪費那個時間了,就算把他給拽出來,他也活不成了!”
奈佛很想說句什麼,但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似的,根本發不出聲音,他繼續去拽蜚蠊,他想:我把他拽出來,然後開覺醒,然後帶著他跑……
槍響了。
子彈劃過奈佛的耳際,射入蜚蠊的胸口;蜚蠊的身子一顫,有一朵血花湧現;蜚蠊眼中的光,徹底消失不見。
“都他媽讓你彆救了你是聽不懂嗎!”白發青年大吼道,“給老子站起來!然後走過來!快點!要不然我就打死你!”
奈佛回過頭,看見白發青年手中,正冒著一縷消散的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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