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峽穀間留下一層銀白色的輕紗,飄飄渺渺,又像一片虛幻的霧。兩側的峭壁如同碩大的水晶牆,鎖住了天空,鎖住了大海,也鎖住了微弱而黯淡的星星。可甲板卻不理會麵前的寧靜,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喧嘩的音樂聲中弄出更為嘈雜的聲音,似乎要將這片沉睡了幾十年的地帶,突然叫醒。
又見到了伊藤美奈。銀灰色的晚禮服,在燈光下閃爍著迷人的色彩,好似墨砂;肘關節處還係著兩朵綻放玫瑰樣的繡帶,再配合主人那曼妙的身姿與若隱若現的長腿,她似乎變得更美了;她挽著男伴的胳膊,眼睛裡全是幸福與快樂的感覺。
三上心痛不已,他很想用酒精麻醉自己,然後再喝個酩酊大醉,再體驗一次生不如死的感覺,再在那逼仄的空間中呆上一整晚,以逃避這難以忍受的情感糾葛與失戀酸楚。
但麵前並沒有酒,廚房連美食也不曾準備,桌椅板凳倒是擺了一地,餐巾餐具也是應有儘有。他坐在右邊,緊靠船舷的位置處。海風帶來為數不多的溫暖,他扭過頭,強迫自己不再去糾纏內心的痛苦。可堅持不到三秒,他又重新看了回去。他根本放不下她,她就像他心中最純潔的女神一樣,一直占據在那裡不會退位。看著她羞笑臉紅的樣子,那些與她曾經的過往又曆曆在目了。但越看她,心就越痛,心越痛,他就越想看她。他好像中了她的魔咒,他也終於體會了什麼叫‘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然後,蘇珊大媽來了,和一個胖胖的男人一起。他們和伊藤美奈以及伊藤美奈的男朋友像熟人似的打招呼、寒暄、坐下,共同聊天,共同歡笑。彬彬有禮的伊藤美奈的男朋友還扮演起了古老的紳士角色——他為蘇珊大媽拉了椅子,動作標準得就像古代宮廷電影裡的男主角一樣。
看到這兒,三上就明白了伊藤美奈男朋友的身份——不是富貴人家的出身,就是官宦家庭的出身,否則身為g區產業工人委員會理事長的蘇珊老公,怎會用平起平坐的態度對待他呢?
與他相比,三上隻能自慚形穢。人家多金、帥氣,還有社會地位,自己一個不成氣候,又被費馬當成玩物的區域偵探,怎麼配跟人家比呢?
嗬嗬,還是算了吧,人家攀上高枝了,人家馬上要脫離你所在的階層了,所以,還是算了吧……
可她和她母親的船票,卻是你買的。
這句話在腦海裡的突然出現,再次改變了他的心態。
於是感情賬又變成了經濟賬,他還開始算計,那兩張船票能換來多少次的‘果鋪’歡愉。他越想越不甘心,於是乎,他眼中心裡的悲傷,就變成了憤怒與怨恨。
拿著老子的船票,去跟彆的男人約會!伊藤美奈,你是婊子嗎?
他都想掏出手槍來,將這對狗男女當場射殺。但他手邊沒有槍。他也距離他們甚遠——一個在船頭,一個在船中。或許他們根本看不到他,因為此刻的甲板上,站滿坐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廣播裡傳出一聲嘶啞的轟鳴,接著,一個深沉的聲音響起——“諸位旅客,請就坐,地質奇觀巡禮,馬上開始。”
嘈雜聲漸漸消散,站著的人很快尋找到自己的座位,坐著的人也不再同身旁的人放肆攀談。世界重回寧靜,隻有海浪的轟鳴聲在此起彼伏。
船長出現,一身白衣,帶著水兵帽,肩頭上似乎還掛著佩章,活像電影裡的海軍軍官。他整理下帽子,筆直站到船頭的麥克風處,接著對眾人敬禮,朗聲說道,“報告各位長官,地質奇觀巡禮已準備完成,請各位長官檢閱。”他舉著手,像個真正的士兵一樣目視前方。但他的正前方,除了前來旅行的遊客,並沒有什麼‘長官’的所在。
三上不禁疑惑——這是搞的哪出?
直到前排有人說道,“好的,下士,可以開始了。”
他才反應過來——原來所謂的‘長官’,是他們自己。
這隻是場戲而已。船長扮演的是儘忠儘職的士兵,而他們,則是棋手。
“是!”船長發出高昂的聲音,“地質奇觀巡禮,正式開始。”
遊輪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就像在配合他似的。船好像開始加速了,眼邊晶瑩壁壘的移動速度,顯得更快。
接下來是一段配有音樂的曆史故事。廣播裡傳來深情的,悲壯的,語調鏗鏘的標準女聲。她講的是那場大戰的故事,她講的也是埋葬在晶瑩壁壘下,那些船隻的故事。
原來每艘船都有自己的名字,原來每艘船都有自己的故事。但這故事的大多數,又很為相似,十分雷同,就好像是經過了藝術加工一般。每艘船都是奮勇向前的勇士,每艘船都是奮不顧身的英雄,先前的幾個故事還能賺取一些眼淚,但當主持人說到第五、第六艘時,人們的淚點就明顯淡了下去。漸漸的,嘈雜聲又回歸了,期間甚至還有孩子的哭鬨聲出現。當第八艘戰艦被摧毀的故事講完後,那個深沉的男聲再次出現。他宣布了一條振奮人心的消息——追憶晚餐,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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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緬懷先輩們的偉大,為了追憶先輩們的艱辛,我們特意為諸位提供了他們當年享用過的美食。
深沉的聲音說。
今日的菜單是——
罐裝合成肉罐頭,八十五克。
壓縮餅乾,三塊。
熱巧克力棒,兩塊。
速溶咖啡粉,十五克。
肉湯塊、鹽、湯,共十克。
口香糖一包。
開罐器一個。
深沉的聲音說。
深沉的聲音又說:
諸位尊貴的旅客,在開始今晚這頓特彆的晚餐前,請允許我占用諸位片刻。
我們正航行在地質奇觀巡禮的航線上,目睹著由我們先輩的偉力所重塑的偉大光輝。這份改天換地的力量,並非憑空而來。它的代價,遠超出我們今日所能想象。
因此,在今晚這個時刻,我們為大家特意準備的,是一份嚴格按照舊世界模板複刻的致敬餐——它源自曆史上那些真正的先驅者,在人類最黑暗的歲月裡,為了存續的希望而賴以生存的口糧。
這並非苛待,而是一次文明的回望。
當我們親手撕開這樸素的包裝,品嘗這份粗糙卻實在的食物時,我希望我們每一個人,都能用味蕾去觸碰那段曆史。去感受先輩們在絕望中,是如何用難以想象的毅力,為我們開辟出通往今天的道路。
這不僅僅是一餐飯,這是一次無聲的教誨,一次與曆史的連接。它提醒我們,天照島的今日繁華,並非理所當然。真正的奢華,不是我們每日享用的那些精致美食,而是我們腳下這片安穩的土地,與頭上這片純淨的天空。
願我們都能懷著感恩與敬畏之心,享用這份來自過去的禮物,並真正理解我們此次旅程‘憶苦思甜,啟迪未來’的深意。
餐盤端上。女仆們猶如一條長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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