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他變成了‘毒人’，渾身長滿膿包，還散發著陣陣惡臭，皮雅被嚇暈了，她兒子用一根鐵棍，邊叫嚷邊毆打他；他抱頭鼠竄，從漆黑一片的倉庫中跑向更加黑暗的走廊，忽然腳下一跌，墜入無邊無際無形無影的深淵。
夢境太過真實，以至於他醒了，都無法從恐懼中走出。他摸摸自己的頭，又摸摸自己的身，直到確定自己沒長出膿包，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合金山脈的組成物裡包含黃金，他是第一次聽說，雷克斯也從來沒有說過相關的話題，至於所謂的‘神骸’，古拉姆更是第一次聽聞。其實‘神骸’裡有沒有黃金，合金山脈究竟有什麼秘密，他是根本沒有心思去研究清楚的，他現在最關心的是——皮雅兒子皮爾斯揀回來的這些破爛，會不會把自己毒死。納米級彆的漂浮物，他甚至都感知不到它們的存在，它們就會像細菌一樣悄無聲息地鑽入他的身體，從而破壞他的所有器官。呼吸衰竭致死，是一種極其痛苦的死法，短則幾小時，長則幾天，直到生命信號的徹底消失，他才能擺脫這無窮無儘的折磨。最為可怕的，是在此期間，他的意識幾乎是完全清醒的，也就是說，從中毒到死亡的過程，他要完全體驗一遍。
他記得很清楚，書裡是這樣描述這種神經毒素的——
入侵階段。指尖和嘴唇會感到一種輕微的麻刺感，就像局部受壓後血液不暢的感覺。可能會有一點輕微的頭痛和眩暈。
他不知自己有沒有，因為太冷，因為太累，因為手已經被凍傷，所以他根本無法判斷自己是否中了毒。
深入階段。先是肌肉失控，麻痹感開始蔓延。眼皮越來越重，抬眉變得費力，臉上的肌肉仿佛不再完全聽從使喚，表情變得僵硬，笑容扭曲。
接下來是呼吸變調，最可怕的征兆出現——呼吸肌開始受到影響，胸口像被纏上了一層無形的繃帶，每一次吸氣都需要比平時更用力，才能將足夠的空氣吸入肺中。呼氣也變得不徹底，有種吸不儘，吐不完的憋悶感。聲音可能變得微弱、鼻音加重。
他連忙調整了下呼吸，以上症狀均未出現，他又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出了一個單詞，好像有鼻音，又好像沒有。
可怕的念頭像陰雲一樣籠罩住了他，他差點哭出聲來。因為他不想體驗下兩階段的地獄繪景。
此階段名為‘清醒的窒息’。
空氣饑渴，最殘酷的階段。大腦瘋狂地發出缺氧警報，驅使人體進行瀕死般的深呼吸。中毒者會不自覺地張大嘴巴，頸部肌肉繃緊，拚命地想將空氣“抽”進肺裡，但受害者的膈肌和肋間肌正在罷工。他就像一台燃料即將耗儘、氣缸無力壓縮的發動機，無論意誌多麼努力，身體都無法執行。
恐懼的頂峰——受害者完全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在慢慢窒息，但除了徒勞地掙紮，彆無他法。心跳如擂鼓，在耳邊轟鳴，那是身體在絕望地泵送著所剩不多的氧氣。冷汗浸透全身，皮膚因缺氧可能出現青紫色。
感官變化——視線開始模糊，周邊視野逐漸變暗，如同通過一根長長的隧道在看世界。聽覺也變得遙遠，外界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
最後便是崩潰與終結階段了。
二氧化碳麻醉。由於無法有效呼氣，致命的二氧化碳開始在血液中積聚。這反而帶來一種虛假的平靜。極度的呼吸費力感逐漸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昏昏欲睡的疲憊感和神誌恍惚的感覺。這不是好轉，而是大腦在中毒和缺氧下的最後崩潰。
最後的清醒。意識逐漸飄散，思緒變得支離破碎。可能會出現短暫的幻覺，看到已故的親人或記憶中的閃光片段。對身體的感知逐漸消失。
呼吸停止。最終，呼吸肌完全癱瘓，呼吸運動變得極其微弱，直至完全停止。此時心臟可能還會微弱地跳動幾分鐘，直到大腦徹底死亡。
終點感受。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感受並非劇痛，而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疲憊和解脫感，仿佛沉入一片溫暖而黑暗的深水之中，隨後，意識永久地熄滅。
他總感覺自己已經中了毒，因為很多體官感受，已經出現，可他又不甘心自己的結局將會是這樣，於是又反複驗證自己的身體是否真的出現了異常。於是，他吐出的單詞變多了，音調也不知不覺地提高了，求生的欲望蓋過了一切，他甚至都差點忘了，他逃犯的身份。
直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響起，他才終於想起自己的困局——他怎麼能忘乎所以的大喊大叫呢？他是想再遭受一遍拍桌子、瞪眼睛、恐嚇、威懾、大燈照臉、扇耳光、腳踹拳打的磨難嗎？如果他被抓了，那他再也見不到皮雅了，他找了她多少年，才最終在這座城市裡尋找到她的身影？難道他都忘了嗎？
眼淚落下，他捂住嘴，輕聲啜泣。
接著，門突然開了，心臟驟停。
一個渺小的身影出現，接著，門又被迅速關閉。
原來是他的皮雅來了，他於悲傷歡喜間縱然哭泣。
“咋了？”皮雅溫柔的聲音響起。
他抬起頭。淚眼朦朧間，對方打開手表上的照明燈。皮雅給他帶來了食物和水，用一個黑色的塑料袋裝著。她正關切地看著自己，就像多年前一樣。
幾十年的光陰一閃而過。那時候的她，還是個姑娘呢。
為什麼要發生戰爭呢？
為什麼一言不合，世界就被毀滅了呢？
“沒……沒什麼……”古拉姆抹抹淚，“太冷了，手上又疼……所以就……”
皮雅看向他的手，輕聲說，“明天我給你帶點藥……再堅持堅持……我正在想辦法如何給你弄個電爐子……今年實在太冷了……古拉姆，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你……”
“是我對不起你才對……如果沒有你……我隻能躲進山裡了……那我……隻能被凍死了……”
皮雅翻出一片麵包，“這個還是熱的……我早上剛做的……我不能總來的……你也知道，我那個孫女……唉……”
柔軟的麵包被他吞進口中。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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