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解元麵對宋靈淑投來的目光，一陣啞口無言。其他學子麵色凝重，全都生起滿心疑惑。
“或許是擔心……左將軍與長公主……”人群中突然有人發問，卻不敢直接言明，隻將話引到左將軍聽從長公主之命，齊王才設局對付。
宋靈淑不怕他們起疑，更盼著暗中挑唆者暢所欲言，她才好敞開了反駁。
張其馳素來敬重左將軍，聽到惡意質疑聲，怒視著人群道：“威衛左將軍是先帝提撥，由當今陛下親自任命鎮守京畿道，一生忠於大虞忠於社稷，爾等妄以黨爭揣測，是在質疑先帝？”
“不敢不敢……左將軍自是德高望重，威武非凡！”解元急忙出聲辯解，若再被誤解，他們就真成逆賊同黨了。
宋靈淑朝京畿道方向拱了拱手，嚴肅道：“左將軍恪儘職守，此番是中了叛賊奸計，帶兵阻攔反被對方引入山林，這才被叛賊趁機闖過京畿道關口。”
“若真如此，那武衛怕是早投了齊王，這才動手殺了鎮守關門的郎將……”解元擦了擦額角的汗，已聽明白此事不簡單，是早有預謀。
既然是預謀，今日相傳之流言就不能妄加武斷，可能是有心人故意汙蔑。
“除了武衛，還有一事也與齊王脫不開關係。”宋靈淑掃一眼眾人，“前些日子，康國右骨王離京回國，途中遭遇匪徒劫掠，人已不知所蹤，其餘人逃回康國，康國言明要撕毀盟約。”
“我在洛陽時便得知，這位康國的右骨王在離京前，曾與齊王殿下私下見過一麵，兩人還有多番書信往來。”
“使臣隊伍回國，偏就這麼巧，單單擄走了右骨王。朝中派右衛前去營救，又兩日，幽州邊境遇襲，左衛離京支援。左右衛一走，緊接著就是都畿道出事，左將軍中計，齊王發兵西京！”
“這一切已經不能單單以巧合來論，誰也不知，這位右骨王與齊王在暗中密謀何事，康國為何突然反目。”
“試問諸君，曆經種種事跡，今日流言難道不是有心人故意傳出，試圖攪亂人心，圖謀篡位？”
解元早不如剛才那般正義凜然，額邊兩穴不斷鼓動，好像有什麼要衝破而出。
學子們也沒了遲疑，臉色惶惶，都已意識到聽信流言，受人蒙騙，差點就被逆黨利用，成了篡權的工具。
這時，人群中又突然出現聲音，“右骨王曾多次提起對長公主攝政不滿，長公主還因此讓門下省斥函去康國，許是因為此事，康國才有毀約之意……”
宋靈淑立刻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個極為普通的學子，淹沒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那人眼神中卻透出一股旁人不及的銳意，直直看向她。
阿克木不止在秀明樓提起長公主語氣不善，與他人相談時，也曾表露出此意，京中已是眾所周知。
至少在阿克木被擄失蹤前，大多數人都覺得右骨王狂妄自大，康國國王不會為了護住弟弟，就敢得罪大虞。
宋靈淑冷冷道：“陛下尚在，右骨王之言將陛下置於何地？康國毀約到底不滿長公主，還是不滿陛下？”
“康國若想與大虞毀約，右骨王又為何還與齊王存有私交？難道他是幫扶齊王篡奪帝位？”
這話大膽尖銳，解元聽得臉色發白，再一細想，又覺得這話極有可能是真的。
其他學子四目相望，想看看是何人所問。
說話的那人見此情形，急忙低垂著頭，躲進人群中沒了蹤跡。
天下沒有這麼多的巧合，如果有，也是人為所造，場上皆是熟讀經史之人，豈會不明此理。
宋靈淑接著道：“自聖躬不豫，朝堂漸生蓼蟲之變，長公主承顧命之重，晝理萬機，夜課東宮。大虞河清海晏無烽火，時和歲稔少餓殍，可聞政事不修，黔首失所？”
“唯人心詭譎，漸心二心者暗中謀亂，勾結鹽商，妄造沿海匪亂，殺孽四起，挑撥百姓對抗新鹽法，危害社稷。此上種種，皆由何人所致，諸君不明？”
“長公主圖安社稷，守鼎待嗣，諸君以‘牝雞司晨’傍之，辱之，豈非枉讀經史，不通明理？”
解元聽到此言，早已麵紅耳赤，再想到先前推測，心中已有分辯。
眾學子皆訕訕彆過頭，通讀經史之理，還被當眾挑撥受人蒙騙，差點做下錯事，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宋靈淑見機，緊接著說道：“昔賢雲：‘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而今長公主無私無弊，惟恪守‘聖人南麵而聽天下，向明而治”之訓。難道諸君不明，大道之行，天下為公之要義？又豈能因牝牡之辨，忽烝民之望！”
“且，諸君今日討伐之言，已違聖人之教悔。一不察其細，徒見冠冕。二不辨其源，空談氣節。三不識其人，妄斷忠奸。”
“讀書理應經世濟民，立言必要審時度勢。執迷斧鉞相向，則背春秋大義，墮入巧言亂德之阱！”
“願諸君皆能察‘誠意正心’之要，毋使一片清明之誌，反為陰翳所蔽！”
“宋中丞所言極是！”解元已徹底信服，附耳拱手，“吾等今日聽此流言，不察全貌，概以淺見謗譏執政，幾成傾覆社稷之幫凶，實為吾等盲瞽！”
其餘學子也紛紛作揖負罪，場麵瞬而逆轉。
“幸而宋中丞晰明關要，否則吾等就成大虞罪人。”
“宋中丞之言，如暮鼓晨鐘，驚破執迷之夢！”
“是吾等閉目塞聽，竟不知都畿京畿兩地早已生出許多事……”
宋靈淑聽著眾學子‘悔過’之言，終於鬆了口氣，決定也給這些學子一些體麵，不至於受人唾棄。
遂朝眾人拱手道：“諸君雖一時錯信流言，其心卻是關心家國社稷，此為心存浩然，不負英年誌氣！”
眾學子聽到此話，這才算真正露出笑意，全都拱手謙讓，場麵變得和諧友善，一改之前討伐之態。
張其馳見這幫學子終於平息下來，暗暗朝宋靈淑比劃著誇讚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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