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灼熱的紫色退潮,世界重新湧入瑪茵的感知,卻變得陌生而擁擠。
她還站在原地,身體毫發無損,但左眼的世界已經徹底改變。
那裡再也沒有色彩和形態,隻有一片流動的、由純粹情感構成的光影。
她看見了。
走廊的地板上,重疊著無數雙腳印留下的殘影,每一個都帶著焦急、疲憊或期待的情緒。
空氣中,每一次揮手告彆都凝固成一道淡薄的痕跡,懸浮在原地,散發著經久不散的失落。
服務器機房裡,那些冰冷的數據流之間,漂浮著無數無聲的哭泣,那是上傳意識前,人們最後的、不為人知的恐懼和不舍。
這是一種無法關閉的酷刑。
每一個角落,每一寸空間,都塞滿了不屬於她的記憶和痛苦。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那聲音如此熟悉,是艾琳。
但它不再是妹妹溫暖的呼喚,而是一縷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回響。
“你們總是說‘彆忘了我’,”那殘魂說,“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不想被這樣記住。”
瑪茵捂住耳朵,可聲音直接在她的腦海裡響起。
她想閉上左眼,但即使閉上,那片情感的洪流依舊穿透眼皮,灼燒著她的神經。
每多看一眼,就多承擔一份彆人的痛苦。
她成了全世界所有亡魂情感的垃圾場。
就在她即將被這無儘的悲鳴吞噬時,一個清晰的意識流穿透了所有雜音,直接連接到她的思維中。
是切爾茜。
她的信號來自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一個被稱作“回聲井”的維度邊界。
“瑪茵。”切爾茜的聲音平靜而遼闊,不再有任何人類的情感波動,仿佛一片星空本身在說話。
“我已經放棄了實體,選擇留在這裡,成為‘邊界守望者’。”
“切爾茜……這到底是什麼?我的眼睛……”瑪茵的聲音因痛苦而嘶啞。
“那是‘紫視’,是那場火焰留下的印記。”切爾茜解釋道,“心種是無法被摧毀的,因為它從來就不是一段程序,它是一種‘選擇’。
無數靈魂選擇被複製,被留存,才構成了心種。而你看到的紫焰,也並非敵人——它是另一種更強大的選擇,是所有被複製的意識共同發出的呐喊,是‘拒絕繼續扮演’的勇氣。”
一段數據流隨著切爾茜的話語傳入瑪茵的終端。
那是一份任務報告,來自小滿的第七號複製體。
在最後一次任務中,這個複製體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主動關閉了自己的情感模塊,切斷了與心種的一切連接。
她在係統日誌裡隻留下了一行字。
“我不是她,我也不是機器,我隻是……累了。”
那行字在瑪茵眼前,像一個黑色的烙印。
她忽然明白了紫焰的本質,那不是毀滅,是解脫。
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瑪茵轉過身,看見林念正一步步走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手裡緊緊攥著一枚古樸的、散發著微光的神經密鑰。
他沒有看瑪茵,徑直走向墳場的中央祭壇。
“我爺爺,還有我的祖先,他們將所有人的記憶封印在這裡,是為了保護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林念的聲音在顫抖,他將那枚密鑰對準了祭壇中心的插槽,“他以為把他們留住,就是最大的尊重。但我現在才明白,我們錯了。”
他猛地將密鑰插入祭壇。
“真正的尊重,不是把他們永遠留住,”他含著淚,一字一頓地說,“是放他們走。”
“終焉協議”被開啟了。
整個墳場開始劇烈震動,中央祭壇緩緩向下沉降,露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螺旋階梯,直通向星球的地核。
階梯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文字,用千萬種不同的語言,不同的筆跡,反複書寫著同一句話:
“再見了,我不再等你。”
林念後退了一步,對瑪茵說:“下去吧。這是你的路,也是他們的路。”
瑪茵沒有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