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震動平息後,世界反而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寂靜。
瑪茵在地球廢墟的晨光中睜開眼。
她昨夜隨手插下的幾株樹苗,此刻葉片上掛滿了露珠。
每一顆露珠都晶瑩剔透,卻不像普通水滴那樣反射著天空,而是映照著一張張模糊不清的人臉。
這不是科技,不是全息投影。
瑪茵能感覺到,這些臉龐的主人正躺在各自的床上,或是在冰冷的維生艙裡,經曆著一場突如其來的夢。
她的意識像一張無形的網,能輕易捕捉到這些夢境邊緣泛起的漣漪。
遙遠的深空第九號中繼站,值班了二十年的老兵周克,猛地從淺眠中驚醒。
他捂著胸口,額頭上全是冷汗。
監控台的綠光映在他蒼老的臉上,他茫然地環顧四周,空無一人的指揮艙裡,仿佛還回蕩著一個稚嫩的聲音。
“爸爸,彆怕黑。”
那聲音,和他三十年前在“天馬座”躍遷事故中死去的女兒,一模一樣。
他愣了許久,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湧上了淚水。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女兒的聲音,原來沒有,隻是被埋得太深了。
同一時刻,無數類似的夢境在全球各地的幸存者腦中上演。
有人夢見失散多年的愛人,隻為說一句遲到的“對不起”;有人夢見犧牲的戰友,對方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做得很好”;有人夢見早已病逝的母親,為他蓋好了被子。
瑪茵靜靜地坐在樹苗旁,感受著這些如潮水般湧來的情緒。
它們悲傷,卻又溫柔。
她體內的光脈不再像以往那樣劇烈跳動,而是隨著這些情緒的波瀾,如風中的柳枝般輕柔起伏,仿佛在與這顆星球上所有未眠者的意識一同呼吸。
她終於明白了。
光脈賦予她的,不再是“承載”那些沉重記憶的使命,而是“催化”。
她成了一個放大器,一個共鳴腔,讓那些被現實、被傷痛、被時間死死壓抑在心底的愛與溫柔,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說出口的縫隙。
在更遙遠的宇宙深處,回聲井的能量風暴中心,切爾茜的意識正在消散。
就在她以為一切都將歸於虛無時,一股微弱卻堅韌的頻率托住了她即將崩潰的數據流。
它來自宇宙背景輻射,那片創世之初留下的餘燼,卻有著奇妙的節律,像一聲聲平穩的心跳。
她被這股“心跳”穩住了。
殘存的意識迅速計算,將自己所有的數據、記憶和情感,壓縮成了一段極簡的數字波形。
這段波形隻有3.7秒,沒有複雜的編碼,沒有高深的信息,它隻模擬了遠古人類第一次學會擁抱時,胸腔起伏、呼吸交錯的節奏。
她用儘最後的力量,將這道波形注入了銀河旋臂之間一片巨大的星際塵埃雲。
這道無聲的“擁抱”,開始在星海間漂流。
它穿過恒星的引力場,掠過死寂的氣態巨行星。
當它經過一顆被太陽係遺棄的流浪行星時,奇跡發生了。
那顆行星被厚厚的冰層覆蓋,表麵溫度接近絕對零度。
波形掃過的瞬間,冰層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裂縫之下,不是岩石,而是一座由凍土和飛船金屬殘骸堆砌而成的小小祭壇。
祭壇早已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個世紀,上麵用一種古老的星際通用語,刻著一行字。
“謝謝你說過我好看。”
切爾茜的意識在徹底融入宇宙背景輻射前,捕捉到了這最後一幕。
她仿佛發出了一聲輕笑,充滿了釋然。
原來不是我們在傳播愛,是愛一直在那裡,沉默地,耐心地,等待著一個被聽見的理由,一個被看見的機會。
而在人類文明最後的禁區,靜默帶的主碑前,林念的融合儀式也走到了最後。
他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化為純粹的光粒,即將回歸構成這個宇宙最基礎的能量。
在意識徹底消散前,他最後一次動用了權限,調取了先祖林博士的私人日誌。
在日誌的最深處,他發現了一段被反複刪除、加密又恢複的隱藏記錄。
“我後悔了。我不該將她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當成數據來分析,不該把我們的感情變成一場冰冷的測試。我隻是……隻是想再聽她說一句‘回家吃飯’。”
林念看著這段充滿了無儘悔恨的文字,仿佛看到了那個被稱為“理性之神”的男人,在生命儘頭時的脆弱。
他將這段話深深地刻入了自己即將消散的意識核心裡,用儘最後的氣力,對著空無一物的星空低語:
“爺爺,這句話,這次我替你說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念的身體徹底化作漫天飛舞的光粒,隨風散入星塵之中。
而他麵前那塊巨大、光滑、象征著絕對理性的黑色主碑背麵,一行從未存在過的字跡,如同淚痕般悄然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