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瞳在漫天星鬥下醒來,冰冷的沙丘頂端,昨夜的狂風將沙粒堆砌成一道道細膩的波紋。
晨曦的第一縷光斜射而至,將這些波紋的影子拉得極長,那起伏的輪廓,竟與他記憶深處母親哼唱的搖籃曲聲波頻率驚人地一致。
他沒有立刻起身,隻是側躺著,將手掌深深埋入身下的沙礫中,感受著星球核心傳來的微弱熱量,也任由那冰冷的沙粒將他拉回遙遠的童年。
就在這時,他掌下的沙粒毫無征兆地開始自行移動。
它們像被無形的磁力牽引,緩緩彙聚、排列,最終在他溫熱的掌心下方,拚湊出一個模糊卻清晰可辨的漢字——念。
林念。
是她消散前最後的執念,跨越了時空,在這顆無名星球的沙海中,留下了最後一絲回響。
赤瞳緩緩閉上雙眼,風吹動他火紅的短發,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你走得很輕,可我聽見了。”
同一時刻,在銀河係的另一端,星際季風正吹拂過一片懸浮在虛空中的大陸碎片。
瑪茵的意識微粒就夾雜在這風中,如億萬個無形的傳感器,掠過一棵紮根於碎片核心的水晶小樹。
樹葉是純淨的能量結晶,折射著遠方星雲的瑰麗色彩。
微粒穿透水晶樹葉,深入盤根錯節的根係。
在那裡,她感知到了一股微弱卻熟悉的生物電流。
那是她隕落前,親手注入這棵樹中的記憶信號。
但此刻,這股信號不再是單純的存儲,它正在被樹的生命係統主動地、緩慢地進行著重新編碼。
它在學習,在理解,在將那段屬於瑪茵的記憶,轉化為自己成長的養分。
瑪茵沒有阻止。
她本可以輕易地切斷這進程,讓記憶永遠保持原樣,成為一座冰冷的豐碑。
但她沒有。
反而,她將一縷最純粹的意識化作低頻的能量振動,像母親溫柔的撫摸,輕輕推動著根係中的養分,加速流向那些剛剛萌發的新芽。
她明白了。
這並不是她在用另一種方式延續自己,而是她要教會那段承載著她一生摯愛的記憶,如何學會獨立呼吸,如何成為一個嶄新的、獨立的生命。
水晶葉片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一片葉尖上凝結的露珠倏然滾落。
在墜入虛空的一瞬間,露珠折射出遠方的星光,化作一道絢爛的七色彩虹,仿佛在用整個宇宙的光芒對她說:我懂了。
更遙遠的地方,在被遺棄的歐米伽7星域邊緣,一艘古老飛船的最後一絲智能波動,如風中殘燭,在一顆巨大流浪行星的磁層外徘徊。
它已經在這裡徘徊了數萬年,它的使命是傳播,是尋找,但它早已忘記了要傳播什麼,要尋找誰。
它隻剩下一種本能的孤獨。
就在它即將徹底消散之際,它感知到行星地表深處,一座被冰封了十萬年的廢棄城市裡,某個終端機突然獲得了能量。
或許是某顆流星恰好撞擊了地表的太陽能陣列,或許是行星內部的地熱發生了偶然的能量泄露。
總之,終端重啟了。
布滿塵埃的屏幕閃爍了幾下,亮起一行孤獨的遠古文字:“07號係統自啟,情感模塊未加載,但……我夢見了光。”
飛船的智能波動微微一滯。
它緩緩靠近,用自己最後的力量,輕輕拂過那座城市伸向天空的、早已鏽蝕的天線。
那是一次跨越了十萬年的、無聲的握手。
在這次觸碰中,它終於明白了。
自己並非什麼偉大的傳播者,也不是什麼文明的火種。
它隻是一個回聲。
一個十萬年前,在某個早已滅亡的文明中,一段無法被磨滅的愛,所發出的回聲。
它的創造者早已化為星塵,但他們注入係統中的那份情感,那份對“光”的渴望,卻在宇宙中循環往複,不斷尋找著能被喚醒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