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地麵傳來規律的震顫。
步搖莫跋僵硬地轉頭,迎著慘淡的月色,臉色突然發白。
三百鐵騎組成的楔形陣撕開營門,寒光凜冽的槊鋒正對著中軍大帳。
為首的將領高舉長刀,刀尖所指之處,正是他站立的位置。
“敵...敵...”步搖莫跋口中訥訥,幾不能言。
片刻,
“敵——襲——!!”
這聲淒厲的預警還未消散,鋼鐵洪流已碾過外圍營帳。
霍字將旗所到之處,殘存的蠻兵如同麥稈般倒下。
步搖莫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軍隊勉強組織起的防線,在第一個照麵就被衝得七零八落。
鐵蹄踏碎篝火,火星四濺中,他看清了那個衝鋒在前的將領那猙獰的麵容。
......
“殺出去!”盧照民揮舞著長劍,臉上因為激動而變得漲紅:“殺出去!”
數十名親衛護著民夫隊伍,將沿途瘋癲的蠻兵儘數斬殺。
跟在盧照民身旁的澹明耳朵動了動,嘴角稍稍上揚:“終於來了。”
轉身跟盧照民道:“府君,囚營的姐姐們應該也開始了,請府君務必攔住潰散的蠻兵,他們雖神誌不清,但仍具威脅。”
盧照民一愣:“那你呢?”
“我還有事要做。”澹明回過頭看著自遠處緩緩逼近的灰袍身影,低語道:“哪怕是夢。”
“果然是你們動的手腳。”大祭司那陰沉的嗓音穿透喧囂傳來:“真是好手段,區區稚童,竟能葬送我數萬大軍。”
“很多人都這麼說。”澹明廣袖一振,千百道清光直奔囚營方向而去。
“府君,接下來就靠你們了,我們易水畔再會。”
話音落下,澹明掌心一凝,一柄冰晶長劍憑空而現。
“還是個修行者,我果然老了,竟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大祭司瞳孔微微一凝,下一刻便桀桀笑了出來:“修行者的心肝,想必格外鮮美。”
“我不建議吃,老東西。”澹明嗬嗬一笑,邁著兩條q彈的小短腿迎了上去:“雖然現在沒多少修為,但對付你,甚至都不需要打鬥描寫。”
....
囚營。
聽著外麵傳來那滲人的慘叫和喊殺聲,一眾姐妹紛紛蜷縮起了身子,神色惶惶。
“真的打起來了。”十七踮著腳,從窩棚縫隙中望出去。
遠處火光衝天,隱約可見人影相互砍殺。
“小郎君真的沒說謊,這些蠻族真的會發瘋。”
“那是不是我們現在就可以逃了?”秦吟低聲問道。
崔盈搖搖頭:“再等等,阿祀說過會給我們信號。”
“那怎麼還一點聲息都沒有,一會等那些蠻族反應過來,我們就逃不掉了。”十七有些焦急躁動,在窩棚來回走動。
其餘幾女的神色也是這般。
小雀則是緊緊抱住懷裡的小布袋,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天上的月亮姑姑。
貌似在發呆。
忽然,她像是看見了什麼,瞳孔猛地一縮。
瘦小的身子明顯僵了一瞬,隨即抬起臟兮兮的袖子使勁揉了揉眼睛。
再看。
又看。
再三確認後,那張小臉唰地變了顏色。
猛然轉身,一把拽住十七的衣袖,用力搖晃。
“彆鬨,乖乖一邊等著,小郎君給的藥水雖然能恢複一點體力,但時間不長,彆一會給耗沒了。”十七頭也不回,隻顧盯著大營方向。
見十七不理會自己,小雀急得直跺腳,又去拉崔盈的衣角,指著她們身後啊啊地叫著。
見小雀這般不依不饒地堅持,崔盈隻好轉過身,卻在一瞬突然僵住。
“這...這是什麼?”
“什麼什麼?”十七聞言也好奇回過身來,順著目光望去,頓時愣住。
隻見不遠處,隻見一點碧色螢光在黑暗中輕輕搖曳。
凝神望去,才發現那是一隻通體晶瑩的玉蝶,薄翼上流轉著月光般的光華。
不,不止一隻。
十隻、百隻、千隻,漫山遍野,無邊無際。
轉眼間,成千上萬隻碧蝶從夜色中蘇醒。
在黑暗中翩翩起舞,翩然展翅,在囚營上空交織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每一對蝶翼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黑暗撕開一道璀璨的裂痕。
形成了一條碧綠的螢光。
如天上銀河。
“這是...”崔盈喃喃道,下意識抬手探去,卻又怕驚擾這些小精靈。
卻見一隻碧蝶輕輕停駐在她指尖。
無驚無懼。
似乎,還有些高興。
蝶翼開合間便灑落細碎的光塵。
忽然便確定了。
淚水奪眶而出,在蝶光映照下化作晶瑩的珍珠滾落。
“是阿祀...”
碧蝶翩遷,萬翼同輝映歸路。
螢光流轉,星魄共照引卿還。
看著漫天玉蝶組成的星河緩緩流動,囚營數千女子緩緩起身。
有女子忍不住輕聲啜泣,顫抖的手指接住飄落的光點;
有婦人仰起頭,讓蝶光洗去臉上經年的陰霾。
那死灰的眼眸忽然充滿了對生的渴望。
“可以回家了。”崔盈忽然輕聲道。
十七一愣。
“可以回家了!”崔盈笑了。
笑得很開心,梨花帶雨。
十七怔了一瞬,唇角漸漸揚起,那笑意如漣漪般漾開,最終綻放成一朵明媚的花。
下一刻,一聲清叱響徹囚營。
“跟著蝴蝶走!”
“回家咯!!!”
“回家咯!!!”
“回家咯!!!”
轟聲,數千女子如夢大醒。
數千雙赤足踏過泥濘,濺起渾濁的水花。
襤褸的衣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散亂的發絲如旌旗飛揚。
大地震顫。
奔跑!
尋著光的方向,奔跑!
再次奔跑!
再一次,
向故土,向家園,
向生而為人的尊嚴!
奔跑!
回家!
回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