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專業的，我就不亂多嘴了，但這孩子身子太弱了，連些許的靈力溫潤都承受不起。”
神州營地，衛生所。
澹明小心翼翼將孩子遞給衛生員，認真囑托道：“我剛剛給喂了顆糖，雖然也沾了泥土，但未必適合，還是要仔細照料。”
女衛生員小心地接過孩子，那孩子不哭也不鬨，隻是習慣性地舔著掌心殘留的一絲微甜。
“放心吧，這一方麵我們有經驗。”女大夫看著孩子，看向澹明，一臉讚許：“您做得非常好，知道不能突然亂喂東西，尤其是那種高糖高蛋白高脂肪的食物，要是那些不懂的人出於好心直接給了，那簡直就是在害她。”
一旁的齊宣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道：“我是知道餓太久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很多高熱量的東西，但為什麼連高糖高蛋白也不行？這些東西不是最能補充能量嗎？”
這次，一旁的常書桓難得沒有和她鬥嘴，反倒認真解釋道：“你說的那種，可能是餓了幾天的普通人，但這孩子是屬於長期饑餓，嚴重營養不良，身體機能幾乎都衰竭了。”
“一個孩子，臟器本就脆弱，如果突然攝入大量高能量食物，就那衰弱的身體根本受不了那麼劇烈的代謝變化。”
“什麼變化來著....我想想...”他頓了頓，想了想，又道：“我記得了，就是從專業的角度來說，會引發嚴重的電解質紊亂，比如低磷血症低鉀血症，會導致心臟功能衰竭，我記得b站有個up主科普過這叫‘再喂養綜合征’，嚴重的話，是真的會猝死。”
“所以你看新聞裡，專業的救援機構在救助那些難民的時候，用的都是特製的蛋白營養劑，還得循序漸進地喂養。”
一旁的緝亭補充道：“澹明哥喂糖時故意沾點泥土，其實也是一種緩衝，這孩子的身體和大腦已經習慣了【食物等於泥土】這個概念，這個動作，你可以理解成是在完成一個她身體能理解的【儀式感】，能讓她的生理和心理都有一個過渡，避免突如其來的乾淨能量造成過度刺激。”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大用，但老一輩也試過土法子，類似什麼水土不服帶點家鄉的土或者一瓶水，差不多這樣吧。”
聽到這話，齊宣沒有像以往那樣雀躍地誇“澹明哥見多識廣”。
看著那安靜舔著掌心的孩子，心裡驀地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恨恨道：“什麼時候開始，人連吃一口乾淨的食物都成了一種錯了？”
這話一出，衛生所裡頓時陷入一陣沉默，隻聽得見醫療儀器輕微的運行聲。
澹明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孩子的腦袋，動作是那麼的溫柔：“隻要戰爭不停止，這樣的慘劇就不會斷絕。”
說著，他的目光越過衛生所的帳篷，眼眸裡有一絲冷芒掠過。
“天道眾是這樣，罔顧性命的暴政…也是這樣。”
又是一陣沉默。
“走吧，這裡人多，影響醫生工作了。”澹明收回目光，率先邁步正要離開。
原先還很安靜隻是舔著掌心的小孩，像是預感到了什麼，忽然毫無征兆地癟了癟嘴，隨即放聲哭了起來。
那哭聲微弱卻充滿恐慌，一隻黑瘦的小手奮力地從白大褂的束縛中伸出，朝著澹明離開的方向徒勞地抓撓著。
澹明的腳步猛地一滯。
他回過身，幾步便跨回床邊，沒有絲毫猶豫。
微微俯身，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孩子臉上的淚痕和汙漬，然後溫暖的手掌輕輕覆蓋在那稀疏的頭發上，揉了揉。
他輕聲道：“留在這裡。”
“能活。”
“要聽話。”
也不知道那孩子是否聽懂了這陌生的語言，但又好像真切地感受到了話語裡那份溫柔。
於是，
下一刻，
那突如其來的恐慌和哭泣竟慢慢地止歇了，隻剩下細微的抽噎。
孩子不再掙紮，變得異常順從，任憑醫生和護士為其進行檢查和擦拭。
隻是那雙因為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始終一眨不眨地緊緊地盯著澹明的背影。
看著他起身，
看著他離開，
看著那抹帶來短暫安全感的身影消失在衛生所的簾門之外。
直至良久，那目光也久久沒有收回，像是要將那個背影牢牢刻在靈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