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約莫五六歲,穿著洗得發白但很乾淨的小裙子,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
她也不認生,見澹明看過來,便自顧自地爬上了他旁邊的椅子,小短腿懸在空中一晃一晃。
“這麼晚了,哥哥你怎麼不去睡覺呀?”小女孩歪著頭,一本正經地學著大人的口氣,很是嚴肅:“姨姨說,不好好睡覺的小朋友,會長不高的喔!”
澹明看了看全息屏上顯示的時間,已是深夜。
他壓下心中翻湧的沉重,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不少,輕聲反問:“那你怎麼也不睡覺,跑來這裡了?”
“因為阿晴想媽媽了呀。”名叫阿晴的小女孩脆生生地回答,語氣坦然直接,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就偷偷溜出來看星星,然後看到圖書館的燈還亮著,就過來看看,就看到哥哥你啦!”
澹明看著她身上彆著的孤兒院標識,心裡明了,便沒有再追問她媽媽去了哪裡。
隻是笑了笑,問道:“你叫阿晴?”
“嗯!”阿晴用力地點點頭,然後注意力又被屏幕上的資料吸引了過去。
她伸出小手指著澹明的照片,睜大了眼睛:“哥哥,你是在看澹明伯伯嗎?”
澹明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你...認識他?”
阿晴立刻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認識喔!哥哥是傻瓜,阿晴這麼小,怎麼會認識他呢?”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哦,也不對!是認識,但沒見過!不過,阿晴很喜歡他!”
“為什麼?”澹明有些詫異,下意識地追問。
“因為姨姨說了!”阿晴的聲音清脆,帶著孩子獨有的信任:“澹明伯伯很喜歡小孩的,總是喜歡跟小朋友玩遊戲!嗯…大黑子哥哥也是這麼說的!還有小卓瑪姐姐也是這麼說的!還有…嘿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澹明伯伯笑起來很好看,雖然阿晴沒見過,但照片笑起來就很好看,嘿嘿,所以阿晴相信!”
“隻是...”是小女孩低下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角,聲音也低了下去:“...澹明伯伯不在了,跟媽媽一樣。”
她重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澹明的模樣:“以前大家都很喜歡聽姨姨和大黑子哥哥說澹明伯伯的故事,後來...就...很多人不喜歡聽了,阿晴就很少能聽到了。”
“然後再後來,又很多人喜歡聽了!…不過,那些故事阿晴都聽過了。”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猛地一亮,充滿期待地望向澹明,小手抓住他的衣袖輕輕搖晃:“哥哥你一定識很多字,看過很多很多澹明伯伯的故事,對不對?”
“可以給阿晴講講嗎?阿晴還不識多少字呢…阿晴想聽沒聽過的故事!”
看著小女孩那亮晶晶又純粹的眼神,澹明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又帶著細微刺痛的手緊緊握住。
在這個承載了人類所有沉重曆史的圖書館裡。
在這個他剛剛獲悉了自己“死亡”與文明崩塌真相的夜晚。
一個不認識他的孤兒,因為相信他“喜歡小孩”、“笑起來好看”而喜歡他,並向他索要關於“他自己”的故事。
真是荒誕。
可又有些溫暖。
還有一點...酸楚。
他抿了抿唇,關閉了那份冰冷的官方檔案界麵,在全息屏上調出了一個乾淨的繪圖板。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阿晴,露出了一個與照片上一樣,甚至更加溫和的笑容。
“好。”
“那哥哥就給你講一個…可能連你姨姨和大黑子哥哥,可能都沒聽過的故事。”
“一個關於…澱粉腸的故事,好不好?”
....
“秘書長,要不…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部分我來整理就好。”
高塔之上,秘書看著披著單衣伏在桌上,借著台燈微光修訂“星火計劃”最終流程的女人,忍不住輕聲勸道。
女人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還差一點,把最後這部分人員交接流程核準完就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秘書沒有出聲,也沒有離開,隻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
這無聲的陪伴讓女人從全神貫注中回過神來,她抬起頭,看到秘書那關切的眼神,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這才驚覺時針已快指向淩晨兩點。
“原來…已經這個點了。”她有些恍然地低語,隨即摘下眼鏡,揉了揉酸脹的鼻梁,然後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好吧,聽你的,那今天就先到這吧。”
秘書聞言,臉上緊繃的神情終於鬆懈下來,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連忙上前幫她整理桌上散亂的文件。
女人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靄沉,整個曙光基地如同沉睡的巨獸,除了高牆上規律轉動的探照燈劃破黑暗,到處都漆黑一片,那是遵循著嚴格作息以節省能源的居民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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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忽然,她眼尖地發現在下方那片平日裡總是最先陷入黑暗的區域,此刻竟還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有些好奇,指向那個方向:“這個點數了,圖書館還有人?”
雖然基地的電力供應一直非常緊張,尤其是在夜間。
但她曾親自下過命令。
“隻要圖書館裡還有一個人願意閱讀、學習、尋找答案,隻要那盞燈還能照亮一頁書、一個屏幕,隻要還有人沒有放棄思考,那麼,那裡的電力供應就必須得到保障。”
這個決定當時不是沒有人提出異議,但她也有過解釋。
“節省能源,是為了延續文明的生命,但如果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率先掐滅了文明的靈魂,對,就是求知欲、創造力和不甘沉淪的意誌,那我們所做的一切,與坐以待斃又有什麼區彆?”
“那點電力,我們省得起,但文明的希望,我們賭不起。”
秘書聞言也抬頭望去,臉上同樣露出詫異的神色:“是不是管理員忘記關閉了?”
秘書長搖搖頭,以她對基地管理的嚴格程度,這種低級的疏忽幾乎不可能發生。
目光凝視著那片黑暗中唯一的光點,忽然,一種莫名的鬼使神差般的衝動湧上心頭。
“一會,我去看看吧。”
她轉過身,重新拿起剛才脫下的單衣,對助理說道:“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可以睡晚一點。”
....
與此同時,孤兒院內。
一位值班的年輕小姐姐臉色煞白,急得幾乎要哭出來。
她半夜例行巡視時,習慣性地摸了摸孩子們的被窩,卻在阿晴的床上觸到一片冰涼的觸感,心瞬間就涼了半截。
孩子不見了!
“彆急,沒事了,知道小晴在哪了。”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沉穩。
一個皮膚黝黑身形精乾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進來:“大概又是想媽媽了,我去把她帶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