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的江風一陣一陣撲麵而來,吳三桂抽掉手上的手套,伸手感覺著江風的撫摸,好一陣,才悠悠歎了口氣:“今日之後,恐怕再也感受不到這北來之風了。
一旁的王夫之在心中白了一眼,放眼看去,從遠處的鬆滋城,到周圍沿江的營寨炮台,一支支在長江邊靜坐對峙了許久的吳軍兵馬正在拔營向南而走,王夫之很清楚,這些吳軍和吳三桂一樣,從此以後恐怕再也不會到達比鬆滋更北的地方了。
嶽樂攻陷萍鄉城,兵鋒抵在湖南的心腹之上,馬寶設下誘敵之計,可惜嶽樂卻不上當,非但沒有進兵已成了一座空城的長沙,反倒在萍鄉大興土木修築工事炮台,擺出一副防禦的架勢。
隨著時間的推移,江西的探報也越來越多,嶽樂不止在萍鄉大興土木,還沿著贛江、修水、武寧水江河修壕築堡,一如贛州姚啟聖的所為,正構築一條漫長的鎖鏈囚籠,擺明了是不準備進入湖南,而是把作戰的重點放到了圍剿封鎖江西的紅營之上。
與此同時,荊州的勒爾錦和監利的尚善兩個軍團卻活躍了起來,尚善再次渡江攻打嶽州,勒爾錦也難得出動水師兵馬攻擊吳軍防線,靜坐許久的吳三桂本部戰力倒沒有消磨乾淨,砍瓜切菜一般將清軍擊退。
在這種態勢之下,吳三桂卻依舊決定撤兵,一麵要求馬寶回到長沙據守,一麵留下吳國貴一部在鬆滋斷後守衛,自己則準備領本部兵馬返回衡州,吳三桂的理由也很充分,清軍的刀子抵在湖南腰腹之上,之前的布置自然要做調整,湖南乃是吳軍唯一的財稅之地,如今嶽樂沒有進兵湖南的意圖,焉知他部清軍不會自江西衝入湖南?
湖南腹心之地卻隻有馬寶一部留守,實在太過空虛,吳三桂隻能親自領軍回去鎮守,以防意外。
王夫之卻私下猜測,或許吳三桂早就不想在鬆滋這座小縣吹江風,希望回到衡州那座大城之中去享受了。
王夫之歎了口氣,看向吳三桂,他精神奕奕,但身體卻明顯的老態龍鐘起來,拚命的挺直腰背,背部佝僂的弧線卻依舊清晰可見,身子有些臃腫,以至於從遼東穿到雲南的那套盔甲都顯得有些紮眼般的不合身,外露的皮膚上一片一片斑斑駁駁的爬著老年斑,就連呼吸,都是急一陣、緩一陣。
“老啦!”吳三桂也長長歎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當年在遼東,朔風大雪的天氣裡,本王也能縱馬衝陣、連透清軍數陣救父而出,但如今在這長江之畔,江風吹得久了,身子便受不住了。”
王夫之沒有和他一起感懷悲秋的心思,乾脆挑明了說話:“王爺今日領著在下到這長江之畔,恐怕不止是為了觀景感慨的吧?王爺……是準備取在下的人頭不成?”
“先生說的哪裡話?”吳三桂哈哈一笑,語氣倒是很溫和:“本王是老了,卻不是糊塗了,先生可是當世名家、士林領袖,便是落在滿清手裡,滿清都得寬宥一二,何況本王?大周的官吏有多少是因為先生的名號才跑來投奔本王的?本王怎能殺你?怎敢殺你?”
“不能,不敢,也就是說王爺對在下已經起了殺心!”王夫之冷笑著點點頭,卻沒有一絲恐懼的模樣:“是因為紅營?”
“紅營……有這個原因吧,但算不上什麼主要的原因……”吳三桂搖了搖頭:“那紅營的掌營當初說出那番話,先生才跑來投奔本王,本王事後細思,你們之間誰主誰次,還真說不準,便是殺了先生,難道那紅營的掌營就不會扶持草堂會?不會去攻擊韓大任?不會想爭鋒天下?自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本王想殺先生,確實和紅營沒什麼關係。”
王夫之倒是真的有一些好奇了,認真的問道:“既然如此,請王爺解惑,王爺對在下的殺心,到底從何而來?”
吳三桂卻沒有直接回答,抬手翻看著皺巴巴的手掌和手背上的老年斑,又是悠悠一歎:“本王生於前明萬曆年間,至今日已年近七十,平日裡周圍的人個個喊著千秋萬代,可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是一天不如一天,走兩步都要喘一陣,舊傷舊病夜夜發疼,折騰的睡不好吃不好,每日一合眼,第二日也不知道能不能醒過來。”
吳三桂垂下手,看向王夫之,認認真真的問道:“先生,本王認真問一句,若是本王某天真的合了眼再也睜不開了,你還會保著吳家嗎?”
王夫之沒有回答,吳三桂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己說出了答案:“不會的,先生這個永曆舊臣,恨不得把本王這個弑君之賊上上下下都抄家滅族!”
“不過嘛,隻有你倒是無所謂,可還有馬寶他們那些手握兵權的外姓官將,他們對本王也沒什麼忠心,不過是抱團取暖而已,本王一死,抱團取暖的理由也沒有了,你們兩夥人合在一起,有刀把子、有錢袋子、有印章子、有筆杆子,為什麼不能自立門戶呢?找個朱三太子出來便是,何必非要我吳家這亂臣賊子不可?”
“王爺要靠著寶國公他們打仗,他們手裡又有兵,所以對他們動不得刀,要保住吳家,自然隻能從在下這裡下刀了……”王夫之點點頭,依舊沒有什麼恐懼害怕的情緒:“但王爺也該清楚,清狗殺進來,大夥隻會做一窩完蛋!”
“本王清楚,所以本王有殺心,卻不會對先生下手,但有些年輕的娃娃,總是自以為是,有了殺心,就總想著下手……”吳三桂轉身要走,略微停了一步,繼續說道:“但先生也該清楚,清廷的威脅在麵前,咱們這些各懷心思的人才能抱在一起,你暗中支持著紅營,可若是他們壯大了,清廷把大多的心思都放到他們身上去了,本王活著還能管管,本王百年之後,可就說不準會亂成什麼樣子了!”
吳三桂說完便走,王夫之沒有跟上,愣在原地有些發呆,看著吳三桂離去的背影:“這般提醒……算是人老為善嗎?”
王夫之放眼掃視著那些南下的吳軍隊列,又微微歎了口氣,目光落回到吳三桂的背影上:“老態龍鐘,人如此,軍隊國勢,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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