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的硝煙尚未散儘,殘火在斷壁間明滅,焦糊味與濃烈的血腥氣混合,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幸存者的胸口。
村中那些曾讓紅營付出慘重代價的清軍據點,如今如同被巨獸啃噬過,布滿缺口和暗紅的血漬,壕溝裡填滿了土袋、被拉倒的土牆和未能及時拖走的屍體,疲憊的紅營戰士正在清理戰場,收斂袍澤,將清軍屍首拖走,傷兵的呻吟、軍官的呼喝、鐵鍬挖掘泥土的摩擦聲,交織成一曲劫後餘生的沉重樂章。
憨子半跪在一輛被遺棄的清軍輜重車殘骸旁,用隨身的繃帶幫著那名手臂上受了傷的尚隊重新包紮,尚隊的臉上沾滿黑灰和凝固的血塊,赤色的衣裝破爛不堪,右手則握著半塊發硬的雜糧餅,機械地啃咬著,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緊緊盯著村外那條通往西北方向、蜿蜒沒入秋色斑斕的大龍山餘脈的土路。
“傷口很深,難怪血止不住,還好沒傷著骨頭,尚隊,你這傷口怕是得到後方醫院才能處理妥當了.......”憨子叮囑了幾句:“這幾日莫要用力了,乾脆先退下去休養休養。”
尚隊隻是“嗯”了一聲,目光依舊鎖定在那條路上,一名戰士提著幾個水囊湊了過來,他抓起水囊灌了幾口,冰涼的白開水讓他精神稍振,那名戰士雙手捧著水囊遞給憨子,討好似的問道:“趙隊,尚隊,俺一直有個問題沒想通,為啥咱們攻打那些清軍占據的房屋時.....不能在屋頂中央挖洞丟炸藥包進去啊?”
“不牢固,而且會落灰......”尚隊蜷縮的身子稍稍坐直了些,情緒再怎麼低落,碰到戰士詢問,也是一副良師模樣:“清軍在房頂上構築工事,雖然一定會對原本的房頂進行加固,但我們一般是用飛礞炮將之驅趕,爆炸之後房頂很可能就已經處在將垮未垮的邊緣,你踩著房頂跑到中間去挖洞,指不定房頂垮下去,整個人就掉下去了。”
“就算房頂還牢固,在屋頂中間位置挖洞也容易落灰落土,容易引起屋內敵軍警覺,挖的洞有光照入也很明顯,很容易就被清軍發現集火射擊,邊沿挖洞就沒那麼明顯了。”
“尚隊說的,你都要仔細記好!”憨子看著那名戰士掏出小本子仔細記著,微笑著點點頭,補充道:“除了尚隊說的這些,還有一點,搭梯的時候選擇兩側支撐牆位置,在支撐牆邊沿房頂挖洞,支撐牆比較厚實,清軍的鳥銃和三眼銃不容易打穿,萬一被清軍發現集火射擊,還能靠支撐牆的牆沿遮蔽一部分身體,暴露的位置比較小,自然生還的機率比較大。”
“其次,在支撐牆邊沿挖洞,必要的時候也好直接跳房子撤離,若是在中間挖洞,那你就隻能滾下來了.......”憨子拍了拍那名戰士的肩:“這些細節都是得在戰場上滾過兩輪才能學到的經驗,你就記住一條,作戰無非就是儘可能保存自己、儘可能消滅敵人。”
幾人正聊著,卻見遠處官道的拐角冒出一麵赤紅的旗幟,一陣低沉而整齊的腳步聲飛快接近,一支支精悍的紅營部隊,如同沉默的赤色溪流,正沿著這條路,迅速而有序地向大龍山深處開進。
“主力部隊來了.....”尚隊掙紮著站了起來,憨子也跟著站了起來,看著那麵招搖的紅旗,雙目炯炯閃光,那一支支飛速靠近的戰士們身著染塵的赤色甲衣,背負行囊銃械,扛著拆解的輕型炮架和彈藥箱,隊列森嚴,步履沉穩,隻有沉重的腳步聲、武器輕微的碰撞聲以及軍官壓低的口令聲在空氣中回蕩,從兵到將的眼神內斂銳利,帶著一種長途奔襲的凝重感。
一名協長領著一群軍官教導和參謀護衛從隊列裡策馬而出,飛速來到村口,向著憨子等人詢問了幾句他們所部的標長位置,掃視了一圈滿是戰火痕跡的村子和村口的傷兵和整齊排列的遺體。
那名協長沒有再說話,在馬上直起身子,端端正正的行了個平胸禮,隻是莊重地抬起右手,握拳重重地錘了一下自己的左胸甲胄,朝著眾人輕輕點點頭,仿佛是立下了什麼鄭重的承諾,便飛快地策馬離去。
緊接著,那些行軍的紅營戰士穿過村旁的道路,在路過這片剛剛經曆血戰的焦土時,步伐沒有絲毫停頓,但許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片殘破的村莊,投向了那些正在收斂屍首、包紮傷口的同袍,他們的眼神中,沒有輕視,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敬意和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人微微點頭,有人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步伐變得更加堅定。
憨子默默看著這一切,胸中卻有些失落,他們這一標負責為大部隊打開道路,算是不辱使命,而這支大部隊將會從武工隊探明的山路裡迂回至集賢關的側翼後方,配合正麵內外夾擊,徹底拿下安慶城外最後一道屏障,隻可惜如此關鍵的一仗,卻沒有他的份。
一旁的尚隊顯然也很失落,略帶惱怒的掃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又掃視了一圈硝煙未散的村寨和附近的傷兵、犧牲戰士的遺體,幽幽歎了口氣:“他娘的,本以為打完這村子,還能跟著大部隊去喝點湯,沒想到清狗抵抗得那麼激烈,咱們損失也不小,如今.....是有心無力了。”
“周培公的皖勇,作戰確實比尋常的清軍堅決許多,兵將素質和戰術水平,也比尋常清軍強上不少,不愧是團勇新軍裡頭的翹楚精銳!”憨子掃視著淩亂的戰場,目光落在附近一處據點上,他自問若是他來守衛這座村莊,防禦工事的布置恐怕不會比村裡的皖勇強上多少。
“但他們隻有三四萬人,打沒了,也就這麼沒了.......”憨子的目光又落在附近那些正被幾名戰士押著去關押的一隊俘虜:“而且他們.....為剝削者和壓迫者而戰,終究堅持不到最後!”
憨子的目光又落在那名送水囊的戰士身上,周圍的情況似乎都和他無關,他正捧著手裡的冊子,細細的研究著什麼:“而我們......源源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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