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沉的落日的剪影,在被夕陽的餘暉照耀成一片血色的江麵上飄蕩著,寬闊卻不再平靜前河一側,便是賴塔所部防禦的中心和陸上要衝前沿支點的建德縣城,如同一隻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困獸,蜷縮在愈發濃重的暮色裡。
建德城頭,賴塔披著一身許久未卸下的厚重棉甲,外罩一件半舊的石青色戰袍,步履緩慢而沉重地沿著女牆巡視,冰冷的江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和濃重的水腥氣,吹拂著他頭盔下的花白發辮,也吹不散他眉宇間凝結的、如同這城牆般厚重的陰霾,他的親兵戈什哈們沉默地緊隨其後,盔甲在暮色中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警惕。
腳下的城牆,還有周圍山地上的堡壘炮台,構成了建德守軍的最後的依托,遠處紅營的陣地隱隱可見,戰壕正如同編織的蜘蛛網一般緩緩地向著建德方向推進,戰壕後隱隱可見不斷調動的大軍,戰馬嘶鳴的聲響連建德這相隔遙遠的城頭都能聽得清楚,一切的一切,都預示著紅營的大舉總攻即將到來。
其實根本用不著這些預示,賴塔很早之前就已經猜到紅營在準備對建德防線進行一場大規模的總攻,數萬人馬兵力調動根本不可能瞞得住人,還有這段時間以來賴塔所部探馬接連遭到紅營的圍剿清除,偵察距離一步步被壓縮,直到被壓在了城裡,斬斷守軍的耳目、截斷守軍與外界的聯絡,便是標準的總攻前奏。
清軍在建德一線的防禦,可以稱得上是一句固若金湯,早在周培公充任安徽總督之後,便開始在建德、東流一線構築堡寨工事,賴塔領兵退入建德,又圍繞著周培公構築的防禦措施和工事進行了諸多加固和改建,加上十幾萬大軍縮在建德、東流這一片狹長的防線上,兵力極為充足。
時至今日,清軍依舊還在抓緊時間對建德一線的防禦進行加固,城牆被緊急加固過,垛口後堆滿了沙袋和滾木礌石;原本用於了望的角樓被改造成了堅固的火銃射擊塔,黑洞洞的銃口指向江麵;幾門紅衣大炮被牢牢固定在新增的炮位上,炮口對準了遠處那片連綿的赤色營壘和他們攻城必經的坦途大道。
然而,賴塔的目光掃過城頭,心卻一點點沉入冰窟,守衛在建德一線的清軍,大多是他從鄱陽湖防線帶回來的兵馬,他們身上的號衣破爛不堪,沾滿了洗不掉的硝煙和血漬;許多人盔甲不全,甚至裹著繃帶,滲出的血跡在暮色中呈現暗黑色。他們或倚靠著冰冷的城垛,眼神空洞地望著對岸;或機械地搬運著石塊,動作遲緩而無力;或在軍官的低喝下勉強挺直腰背,但那緊握兵器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疲憊,深入骨髓的疲憊,如同瘟疫般彌漫在城頭每一個角落,也蔓延過建德一線的每一支清軍部隊,他們從鄱陽湖退兵之後,一路被紅營尾隨追咬,一刻都不得安生,一直退到建德接手了周培公之前建立起的防禦工事,才稍稍穩住陣腳。
但他們卻依舊沒有得到一絲空閒喘息的機會,紅營不斷的對建德防線發起一次次小規模的衝擊,炮火從兩軍對峙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一天停歇過,紅營在掃蕩著安慶外圍之時,同樣也在清掃著建德防線的外圍,一步步壓縮著清軍的防禦陣地,雖然沒有如潮的攻勢,但每日大大小小的進攻,卻一刻沒有停止過。
自鄱陽湖大戰之後連續近一兩個月的持續作戰,得不到休整的清軍兵將已經是疲憊至極,就連賴塔自己,等到如今紅營準備進行一場大規模的總攻,他心裡卻沒有一絲驚懼或其他的情緒,反倒是感覺一股前所未有的解脫感,隻想儘快完結掉這場曠日持久的折磨,哪怕打輸了進了戰俘營被抓去公審砍頭,也比蹲在這建德一線日日受著折磨好。
賴塔很清楚抱著這種心態和紅營大戰必然會要壞了大事,但他卻沒有辦法,紅營二十萬大軍可以隨時輪換,留下幾萬人看住他就行,但賴塔手裡這十幾萬良莠不齊的兵馬卻沒法分撥輪換休整,作為中堅力量的各部精銳也是最為疲憊的部隊,可是少了他們壓陣看住各部的炮灰,整條防線恐怕就會漏洞百出。
更彆說紅營的兵將休整起來都比清軍兵將更快,幾日之後又能出現在戰場上打硬仗,而幾日的休整時間,恐怕都不夠清軍兵將喘上一口氣。
一個年輕的八旗旗兵靠在垛口後打盹,頭一點一點,賴塔走到他麵前,那士兵毫無察覺。旁邊的軍官見狀,抬腳就要踹過去,卻被賴塔抬手製止。他默默地注視著那張稚嫩卻布滿汙垢和深深倦容的臉,這張臉,在鄱陽湖烈焰滔天時,也曾充滿了初生牛犢般的凶悍,如今隻剩下透支後的麻木。
“大將軍.....”那名軍官低聲請罪,隻是擺擺手,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他自己都想靠著城牆好好的睡上一覺,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立刻投入到沒日沒夜的城防加固和高度戒備,還有持續不斷的戰鬥之中,鐵打的人,也經不起這樣連續不斷的摧殘。
這種疲勞戰術,清軍之中也常使用,據說北方圖海大將軍圍殲那支吳軍北伐軍之時,就是先用大量的炮灰日夜猛攻,用這疲勞戰術徹底將那支北伐軍拖垮,而紅營玩這一套,卻比清軍更為精巧熟練,賴塔卻和那支吳軍的北伐軍一般,除了被動應付,束手無措。
遠處紅營的營壘之中響起一片喇叭聲和哨聲,不一會兒,隻聽得幾聲轟鳴,數發炮彈拖著長長的軌跡砸進清軍的防禦工事和陣地之中,掀起一片片噴泉一般的塵土,賴塔很清楚,這是紅營的炮隊在用炮彈進行最後的校正,緊接而來的,必然是紅營的數百門火炮的轟然齊鳴。
殘陽如血,將城頭染上一層淒厲的暗紅,也映照著賴塔鐵青而凝重的臉,賴塔緊了緊腰間的佩刀,轉身,用更加沉重而緩慢的步伐向城下走去,輕輕鬆了口氣:“早些.....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