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生換了一身衣服,一件漿洗得發白的靛藍色棉布短褂,頭上扣著一頂半舊的瓜皮帽,混跡在廣場邊緣黑壓壓的百姓人堆裡,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趁著天氣好上山看熱鬨的市井閒漢,他那雙沉靜銳利的眼睛,此刻隱藏在帽簷的陰影下,如同潛伏的鷹隼,冷靜地掃視著眼前這場喧囂的鬨劇。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哭嚎控訴,是聲嘶力竭的呼喊著孔聖人和明太祖的呼喚聲,那些士子涕淚橫流、額頭染血,將太祖禦容與孔子聖像當作盾牌和投槍,奮力揮舞,試圖用悲情和所謂的“大義”撼動紅營在江南進行社會改造的根基。
顧衍生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這套哭陵的路數,他這個江南世家裡長大的實在是太熟悉了,他的嗣父顧炎武年輕的時候也曾乾過這種哭陵哭廟的事呢!幾百年江南文華之地,太多士紳用“祖宗成法”、“聖賢道理”來維護他們盤根錯節的利益,對抗任何一絲改變,直到碰到了不講道理的刀子。
顧衍生沒有把心思放在他們身上,混在人堆裡偷聽著周圍看熱鬨的百姓們的議論,那名農戶的話語傳進他的耳中,讓他忍不住扭頭朝那邊掃了一眼,見到那群身份各不相同的百姓卻是不約而同的點著頭,心中那杆秤,瞬間有了清晰的刻度。
“民心啊......”顧衍生淡淡一笑,百姓們有疑惑、有不解,也有覺得紅營拆毀孔廟做得有些過火,大多數人還處在不明所以、得過且過的狀態,像那名農戶一樣直言要拚命抗爭的依舊是少數,但即便如此,那些士子聲嘶力竭控訴的“綱常崩壞”、“斯文掃地”,在普通百姓聽來,更像是遙不可及的“老爺們”的哀鳴,遠不如自家鍋裡多幾粒米、身上少幾道鞭痕來得實在。
“這幫家夥,在清廷治下哪敢如此猖狂?”一旁同樣換了一身衣服,扮作苦力模樣的蘇察冷哼一聲,眼中滿是不屑,壓著聲音低聲說道:“駐防八旗的刀子頂在喉嚨上,就屁都不敢放一個,嘿!紅營入了城好聲好氣跟他們說話,就紛紛跳出來鬨事。”
“他們要哭也哭錯人了嘛!咱們紅營和前明有多少關係?哭明太祖有個屁用?還不如去九宮山哭一哭李闖王,指不定咱們這些忠貞營的後代還能受個托夢什麼的!”旁邊一名打扮成腳夫模樣的男子低聲接話道,也是江蘇軍政委員會的一名委員,語氣裡卻滿是戲謔的味道:“哦,忘了,湖北還在清廷手裡頭呢,這幫家夥可不敢到清廷治下去哭,隻敢拿刀指著咱們!”
那名委員頓了頓,扭頭看向顧衍生,皺著眉商議道:“不能放任這麼鬨下去,丟臉不說,萬一鬨出群體事件也麻煩,侯先生如今就在昆山,若是驚動了他,這麼點事還得他親自來管,咱們幾個哪裡還有臉坐在這委員的位子上?”
“我調些治安隊的人來......或者乾脆調兵過來,驅散得了!”蘇察提議道:“順治年間哭廟案,清廷就是調兵抓人,然後把為首的士子砍了腦袋,這江南也就清淨了一陣子,咱們不像清廷做的那麼絕,但抓幾個為首的扔進牢裡,或者拉去掃街改造,也是必須的。”
“不......”顧衍生卻搖了搖頭,摘下瓜皮帽,望著廣場方向,眼神中沒有絲毫猶豫,隻有一片冰封般的決斷:“不止是為首的那幾個,所有人,在場所有參與哭陵、聚眾喧嘩、煽動鬨事的士子,一個不漏,全部拿下!”
“全部拿下?”那名委員倒吸一口涼氣,和蘇察對視一眼:“小顧先生,這......是不是有些過激了?當年哭廟案,清廷也不過隻擒殺了十幾個領頭的而已,我們若將所有人一網打儘,幾百號人,怕是會震動天下士林!動靜太大了,萬一搞不好,怕是會激起更大的反彈。”
“反彈,然後呢?”顧衍生抬手指向廣場外圍那黑壓壓、依舊在低聲議論的百姓人群:“江南文華之地,士子眾多、遠甚諸省,但更多的,依舊是那些種田的、做工的、賣力氣的、做小買賣的普通百姓,這些百姓群眾,才是我們紅營的根基,我們所行所為,首先要考慮他們的態度,也隻需要全力去爭取他們的支持!”
“他們是個什麼態度?你們也跟著我一起看了這麼久的熱鬨,難道就沒有把他們的話語聽進去嗎?老百姓們覺得我們在江南的社會改造搞得好,覺得跟著我們能有活路,有盼頭,我們便是民心所向,便是真正的根基磐石!”
“至於那些捧著聖像哭嚎的士子、那些反對我們改造江南的舊勢力,我們給予了他們合作和自我改造的機會,他們不想要,偏要做那舊社會的殉道者,沒關係,我們成全他們便是,隻要江南這千千萬萬的百姓能夠從中受益、堅定的站在我們這邊,這些士林人物,莫說幾百人,便是幾千人、幾萬人,全部抓了,又能奈我何?”
“當然,我們和滿清不一樣,抓了人不是為了砍腦袋,而是要拿來治病救人的,真理越辯越明,對這些士子,我們要給他們說話的機會,讓他們說個儘興,然後我們再一條條、一樁樁,徹底駁倒他們,將他們的錯謬、歪理,明明白白展現在百姓們的麵前!”
“老蘇,你去調兵吧,一個彆放,統統抓了,老秦,你幫我寫封信去江西,請江西調一批主持過整風和群眾大會的乾部來協助,最好能把船山先生也請來,我再寫一封信去請南雷先生,人到位,我們就在這孝陵之中來一場大辯經!”
兩人點點頭,各自離去,不一會兒,一隊早就準備完畢的治安隊小跑過來,不由分說便將哭陵的士子儘數收押,那些士子亂糟糟的嚷嚷著,更有人義憤填膺的大罵不止:“賊寇!賊寇!不去北伐驅逐滿清!專對自家人下手!”
顧衍生沒去理會那抓人的混亂場景,重新戴上瓜皮帽,轉身離開,在他眼中,這場鬨劇已然落幕,紫金山的鬆濤依舊,風聲嗚咽,仿佛在為舊時代的挽歌,也為新時代鐵蹄的轟鳴,做著最後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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