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搖曳,驅散了江南倒春寒的濕冷,桌上散落著幾張粗略的輿圖,幾碟乾果,還有幾杯早已涼透的濃茶,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煙草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與亢奮混合的氣息。
陳鎮叼著一根煙,皺著眉頭在一張牛皮紙上畫著作戰地圖,一旁一名鎮長一邊磨著墨,一邊閒聊似的說道:“今天上頭找我談話,問我願不願意軍轉乾,我聽說地方上缺乾部,好多軍中的弟兄都轉了乾。”
“也找我談話了,反正我是拒絕了,我是準備在部隊裡頭乾一輩子的!”陳鎮抖了抖煙灰,歎了口氣,略帶感慨的說著:“但是我部的林教導同意了,這兩天估計就辦完手續轉乾了.......老林啊,當年我當隊長的時候就和他搭班子,這麼多年了,沒想到我剛剛升了鎮長、他剛剛升了個鎮教導,卻突然要走......唉!”
“人各有誌嘛!戰場上拚死拚活,指不定哪天人就沒了,到地方上當個官,雖然得耗腦筋鬥智鬥勇,但好歹是個安穩生活不是?”一名協長端著一個陶瓷茶杯走了過來,啜著茶水看著陳鎮畫著地圖:“他們轉他們的,反正我不去,我隻想著早點打完仗好回家。”
“他娘的,從準備九江鄱陽湖的戰事到如今,都快大半年沒回過家了,上頭就一直摁著咱們不往北打,咱們在這淮安還得駐紮多久?北伐......如今滿清是不堪一擊,可北方那麼大,光行軍都得走個一年左右吧?說不定還得去打蒙古關外,又得耗個兩三年,戰事結束回家,娃娃都得不認識咱們了!”
眾人一陣哄笑,一名身材略顯臃腫的參謀吐出一個煙圈,語氣中卻略帶不滿:“我看,上頭根本就沒有什麼北伐的心思,在江南搞社會改造搞得這麼紅紅火火,哪裡還有精力理會北伐的事?你們想想,若是要準備北伐,會一下子抽走這麼多部隊將領、教導和參謀去轉業地方乾部嗎?部隊乾部都跑地方去了,誰來領兵?還打什麼仗?”
“那可說不定,我聽說執委也是傾向於北伐的......”一名教導搖了搖頭接話道:“聽說隻是對北伐的程度有意見,侯先生是主張有限度的北伐,隻攻略山東一地,而其他的委員.......”
“若是隻攻略山東一地卻不顛覆滿清,這不還是沒法結束戰爭?這北伐有何意義?”之前那名協長皺著眉頭打斷了那教導的話,拿起茶杯,發現是涼的,煩躁地又放下:“侯先生一直就是這個毛病,做事總是太過求穩妥求周全,非要把什麼事都搞清楚搞周全了才走下一步。”
“滿清手裡頭都沒兵了,幾十萬清軍在安徽輸了個乾淨,咱們現在就該是雷霆萬鈞,是摧枯拉朽,不是在這裡磨磨蹭蹭,跟滿清玩什麼步步為營!那些什麼社會改造的事,等到顛覆滿清之後再搞不也是一樣的嗎?”
“有什麼辦法呢?侯先生這性子你也知道,之前還有時委員他們推著他走,如今時委員在江西病休,聽說現在都還下不了床,其他執委委員又分得天南地北,在江南的除了侯先生,就隻有林委員和趙委員兩個‘候補’,那不就是侯先生說什麼是什麼?”一名協長語氣之中帶著無奈:“你也知足吧,侯先生連立國都一直反對,我估計他心裡頭根本就沒有北伐的心思,現在還能爭論是大規模北伐徹底顛覆滿清,還是隻攻略山東一地,已經是迫於上上下下的壓力做出的讓步了。”
“我倒是覺得,現在北伐確實有些太急了......”陳鎮歎了口氣,吹著紙上的墨跡:“上頭有上頭的考量,江南初定,新政剛鋪開,千頭萬緒。糧餉轉運,兵甲補充,新兵訓練,哪一樣不要時間?”
“再說了,江南也不是沒有彆的威脅,舟山群島現在還被紅毛番盤踞著,鄭家的動向也不明,他們的水師海船入不了內河,但搶掠沿海港口城鎮還是可以的,而且江南和平解放,指不定還藏著什麼亂七八糟、彆有用心的勢力,就等著和他們配合。”
“江寧的哭陵事件你們聽說了嗎?那些士子隻能去明太祖陵墓前哭嚎,可有權有勢的地方官紳地主,說不定就養著私兵蟄伏待機,若是紅毛番或鄭家打過來,沒準就是群起響應,指不定江南還得遭一場大亂。”
“老陳,你這話說得不對!”一名鎮長卻搖了搖頭反駁道:“紅毛番和鄭家不過是一群海盜,那些蟄伏的家夥,也不過是些散兵遊勇,這幫家夥麻煩,但是影響不了大勢,甚至當地的田兵都能自己解決,根本用不著多操心。”
“再說了,那幫家夥真要打過來、鬨起來,為什麼現在不打不鬨?他們也是在看形勢的,聽說紅毛番都已經派了人去江寧準備和咱們談判不是?北伐若是失敗,他們自然會鬨起來,可若是咱們顛覆滿清,他們還有膽子鬨起來?”
那鎮長頓了頓,嘿嘿一笑:“問題是,北伐會失敗嗎?不可能的嘛!滿清如今就是個破屋子,一推就倒,還有那什麼白蓮教,清廷的精兵強將都不是我們的對手,那幫邪教教眾,能在我們手上過幾回合?”
屋裡傳來一陣附和似的哄笑聲,陳鎮卻微微皺了皺眉,將嘴裡的卷煙摁滅在桌上,看著沒完成的地圖,聽著周圍的笑聲,忽然卻沒有了畫圖的興致,擱下筆,又點了根煙,凝著眉沒有再說話。
“要我說,咱們還是得跟上頭提意見,執委和侯先生一貫是尊重我們這些前線將領的意見的嘛!”一名參謀提議道:“隻是北伐山東,還不如乾脆一口氣打上京師去,早點打完這一仗早些立國,咱們也好早些卸甲歸田!”
“對!我們就寫請戰書,請執委下令全麵北伐!”幾名軍官興奮的嚷嚷了起來,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寫滿戰意與不滿、渴望與焦灼的臉龐,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慵懶的茶香,而是濃烈的硝煙味和一種壓抑不住的、即將噴薄而出的戰爭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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