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陽光帶著暖意,卻壓不住秦淮河邊聚賢樓內外蒸騰的、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熱浪,茶樓裡人聲鼎沸,平日裡的清談雅致蕩然無存,跑堂的提著滾燙的銅壺,在擠得滿滿當當的桌椅間艱難穿梭,吆喝聲被更大的喧囂淹沒。
造成這一切的根源,在窗外的大街上。一支算不上多整齊,但聲勢浩大的隊伍正緩緩經過,打頭的是幾個穿著半舊儒衫的年輕書生,他們高舉著臨時用白布書寫的標語,後麵跟著形形色色的人群,大多是士子書生,還有許多百姓,有須發皆白、拄著拐杖的老者,有挎著菜籃的婦人,有光著膀子的力工,甚至還有不少跟著湊熱鬨的半大的孩子。
他們臉上大多帶著一種混合著亢奮、仇恨和期盼的潮紅,跟著領頭書生的口號,揮舞著手臂,發出並不整齊卻震耳欲聾的呼喊:“王師北伐!驅逐韃虜!直搗黃龍!解民倒懸!”
遊行隊伍的聲浪如同實質,一波波衝擊著茶樓的窗欞。茶樓內的喧囂,正是被這外界的激流所裹挾和點燃,臨窗一桌,一名茶客看著窗外那沸騰的遊行場麵,談笑似的說道:“你們說,自從這紅營入江南以後,這江寧城裡是熱鬨了許多,又是哭陵又是遊行的,不似那滿清治下,雖然清淨,但是卻死氣沉沉的。”
他同桌的友人,一名肘部打著同色補丁綢衫的老夫子,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正抖抖索索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油光鋥亮的布袋,他將裡麵的東西一股腦倒在桌上,幾錠官銀和莊銀,一堆成色不一的碎銀子,一些陳舊的首飾,一堆銅錢,甚至還有一些字樣都快磨得看不清的洪武通寶。
那名茶客見狀,頗感疑惑,趕忙問道:“老夫子,您這是把棺材本都帶出來了?帶這麼多錢出來做什麼?您當了一輩子私塾先生、教了一輩子之乎者也,也就攢了這麼點家底,不怕給人偷了去?”
“送去勞軍!”那老者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異樣的顫抖和堅決:“本來想留給自家娃娃的......兒孫自有兒孫福,這些棺材本不能該拿去給他們享受,王師要北定中原,就統統捐去勞軍!”
“當年韃虜入南京城,老夫怕死,不敢南下去投義軍,不敢守節赴死,就這麼蹉跎了幾十年,但你也說了,老夫教了一輩子之乎者也,心裡頭又怎麼會沒有忠義廉恥?如今終於盼來了漢家王師收複南京,可單單是收複南京如何能雪恥?自該北伐徹底顛覆滿清啊!
“老夫今年已六十有三,王師若是再不北定中原,老夫還能活多久?這輩子還能不能看到天下重歸漢家?如今王師要出兵北伐,老夫這把年紀也做不得什麼了,隻能將全部身家都捐出去勞軍,略顯綿薄之力,隻希望老夫還能親眼看著王師赤旗北入神京!”
“老先生說得好!”鄰桌一個年輕書生猛地拍案而起,他臉色因激動而漲紅,眼中燃燒著近乎狂熱的火焰:“揚州三日、嘉定三屠,樁樁件件,血海深仇!此恨不共戴天!怎能容清廷苟存於世?就該以雷霆之勢,犁庭掃穴!將那些盤踞在北方的胡虜餘孽,連根拔起!”
“紅營辦事,便是太講規矩、太過柔和,依晚輩看,就該殺得屍山血海,把這天下數十萬滿人統統殺個乾淨!血債血償!”那年輕書生猛地一仰脖子,將杯中茶水飲儘,卻如同飲了烈酒一般麵色漲紅、渾身微抖:“晚輩已經決定,今日就投軍去,也去領一把好刀,跟著王師北上殺韃子!”
他揮舞著拳頭,聲音高亢,引得周圍一片叫好附和之聲。許多年輕茶客都跟著激動起來,紛紛吵嚷著要跟著一起去投軍,一名小商人模樣的茶客卻皺著眉頭潑冷水:“北伐固然是好,可這仗一打起來,銀子就跟流水似的花啊,紅營在江南搞什麼社會改造,又是清丈分田,又是辦新學、設工會,哪樣不要錢?我估摸著,這北伐的錢糧,到最後又得壓到咱們頭上來,紅營現在是輕徭薄稅,等北伐開始,怕是得不停的加稅了。”
那名小商人頓了頓,似乎是感覺到那些年輕人不滿的目光,又趕忙補充了一句:“當然,隻要王師能北定中原,莫說加稅了,咱們像老夫子一樣捐身家也行,隻不過......希望王師能儘快克複神京,以後就是天下大定,再也不用遭兵災戰火吧!”
“加稅也就罷了,就怕拉丁!”一個賬房模樣的中年人聞言也附和著,語氣卻有些陰陽怪氣:“你們這幫年輕人,怕是都用不著主動去投軍,大仗一起,有幾次不拉丁的?之前江寧城裡拉丁,衙役挨家挨戶敲門抓人,你們都忘了?你們就在家裡等著,指不定哪天就給當壯丁拉走了!”
“拉個屁的丁!”靠樓梯口的一張桌子旁,坐著幾個敞著懷、露出精壯胸膛的腳夫,其中一個黑臉膛的漢子粗豪的罵了一句:“就你們這幫......紅營那話怎麼說的?中產階層!最喜歡陰陽怪氣,他娘的,自己去江西、去安徽問一問嘛,紅營什麼時候拉過丁?招募百姓幫忙運送物資,每次都管飽飯不說,還給工錢!現結!一天乾的活,頂平時扛兩天大包!”
“咱們這些賣苦力的,現在就等著紅營起兵北伐好去應募個民夫,狠狠賺幾筆工錢,他娘的,紅營要是再不北伐,咱們也上街遊行去!”那群腳夫紛紛點頭稱是,臉上洋溢著對改善生計的期盼,對他們而言,北伐,意味著一個新的、報酬更高的“活計”。
窗外的遊行隊伍走遠了,口號聲依稀可聞,“聚賢樓”內的喧囂卻久久未能平息,老士人的涕泗橫流、年輕人的喊打喊殺、中小商販和城民的算計擔憂,底層百姓的向往和激動.....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如同一鍋煮沸的、成分複雜的熱粥,映照出江寧城乃至整個江南的圖景,如同一股席卷的洪流,推著其上的“舟船”不可遏製的駛向北伐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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