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克感覺到側後方的騷動,扭頭看去,也看到傑書擠了進來,繞著地圖走著圈子的腳步頓了一頓,猶豫了一瞬,似乎是在考慮要不要向這位大清的康王爺行禮,又見那名綠營參將大剌剌的攔在傑書身前,終於是下定了決心,連個點頭問候都沒有,不再理會傑書,繼續繞著圈子,木棍在地圖上指指點點:“單以實力論,紅營若是大舉北伐,大清定然守禦不住,隻能北遁。”
“但是嘛......依我看來,紅營恐怕不會大舉北伐,紅營若有顛覆大清之意,安徽大勝、奪取江南之後,就該趁勢起兵北進,但紅營的兵馬卻一直被按在江北淮安以南,還在搞什麼社會改造分散精力,某可以斷言,就紅營表現出來的種種跡象來看,至少在紅營奪取江南之時,是完全沒有繼續北伐的計劃的。”
傑書壓根沒有注意到那些漢軍將官的無禮,他全部身心都放在地上那張簡易的地圖上,聽到孫思克的分析,不由自主的點點頭表示讚同,而孫思克還在繼續說著:“因此,某估計這場北伐不會是一場傾巢而出的大規模北伐,隻會是一場有限度的......試探,攻略一到兩個省,而不會是為了一舉顛覆大清。”
“有限度的北伐.......”傑書身旁的吉勒塔布眯了眯眼,略帶感慨的低聲說道:“紅營辦事還真是穩妥,賭本這麼厚實,而且眼見著就能一把贏個徹底,卻依舊這般謹慎,就是不願全盤壓上,紅營那位侯掌營啊......還是少了些氣魄。”
“那是因為他看得清楚,我大清......早就沒被他放在眼裡了,他的敵人,也不止是我大清.......”傑書仿佛是在解釋,又仿佛是在評論,語氣卻沒有半分起伏,平平淡淡:“孫思克說得沒錯,紅營入江南就開始搞社會改造,顯然北伐之事並不在計劃之中,對江南的社會改造才是重點,在那位侯掌營心裡......要的不是改朝換代,而是......改天換地!”
吉勒塔布皺了皺眉,目光掃過那名攔在前頭的綠營參將和在地圖前指指點點的孫思克,這些漢將的行為,他剛剛都看在眼中,如今聽了傑書這一番話,心裡頭忽然又冒出一個想法來:“改天換地......綱常不存......漢不敬滿,旗人......又何必敬主子?”
一旁的沃申卻嗬嗬冷笑幾聲,語氣中還藏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味道:“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按照王爺您說得,紅營一開始沒有北伐的意圖,社會改造又剛剛鬨出哭陵的大事來,咱們在戰俘營裡組織讀報學習,那紅營自己的報紙上天天都登著一堆不重樣的亂子,可見這社會改造搞得江南已是大亂,在這種時候反倒要組織北伐........怕是那侯掌營掌不住紅營的船了!”
“底下人想回家,上麵人想建功立業,就連民夫老百姓都盼著早點北伐結束戰爭,嫌他不夠快不夠狠,這位侯掌營走在獨木橋上頭,猜猜,什麼時候腳一滑跌下去?”
“沃申,你這番話就說得過分了,若是那侯掌營跌了下去,真讓紅營攻陷京師顛覆大清,咱們說不準就給拉到菜市口去砍頭了!”瑪奇瞪了沃申一眼,歎了口氣道:“我倒是希望大清能天長地久的挺下去,最好搞出個南北朝來,大清還在,咱們就安全,大清要是沒了.......”
“當年我大清入關,要對付李自成、要拉攏南明,對前明宗室便多有優待,跑馬圈地都隻占前明太監、貴胄的田土,不動前明的藩田王莊,然後呢?李自成死了、南明沒了,朝廷立馬翻臉不認人,前明宗室藩王一個不漏全都拉去菜市口砍了腦袋!”
“如今咱們除了要做苦工,紅營對咱們也算是優待了,有病給醫、有要求儘量滿足,可誰知紅營是不是像當年的朝廷一樣就是做個假樣子?若是大清像李自成和南明一樣覆滅,咱們徹底沒了價值,紅營會不會要咱們的命?”
周圍的清軍官將沉默了下來,連沃申都是臉色微微發白,一名副都統滿是憂慮的說道:“可若是要大清挺住......朝廷現在哪裡還有兵馬?陝甘綠營?西安不要了?再說了,千裡迢迢趕過來,一支疲憊之師,能跟紅營對陣?姚啟聖?這廝能在安徽臨陣脫逃,就不能在山東臨陣脫逃?還是靠撫遠大將軍手下那幾萬滿蒙騎兵?”
“正麵作戰打不了......抄掠紅營賊寇的後路應該是可以的吧?”沃申凝眉說道:“山東地勢平坦,更利於騎兵機動,咱們在安徽作戰,就是因為山地限製,騎兵的優勢發揮不出來,紅營賊寇火器犀利、火炮火銃眾多,也就更依賴於後勤補給,斬斷其補給,沒了炮彈銃彈,必然能大大限製其作戰。”
還沒等周圍的官將回答,在地圖前一直指指點點分析不停的孫思克,正好就說到這補給之事,斷然的否決了沃申的主意:“紅營賊寇的後勤部隊,不是強拉的壯丁,協助運送補給的百姓,不會進入戰區,在戰區活動的後勤輜重部隊,全部都是具有正兵戰力的正規部隊,同樣也配備大量火炮火器,僅靠騎兵,是不可能切斷紅營的補給線的。”
“而且.....紅營還能利用漕河進行補給,騎兵也沒法水上走馬,最多隻能進行一定的騷擾而已.......想要切斷紅營的後勤補給、想要守住山東、想要抵擋住紅營的北伐攻勢,隻有......”傑書深深吸了口氣,麵色鐵青黑沉,幾乎是與孫思克異口同聲的說了出來:“白蓮教!”
圍在地圖周圍的清軍軍將一陣嘩然,傑書身邊的八旗將官也是一陣嘩然,隻不過那些軍將是因為孫思克的解說,而他們則是因為傑書的話語,沃申眉頭緊緊鎖起,仿佛在咀嚼一個極其苦澀的東西,急切的說道:“一群裝神弄鬼、聚眾作亂的泥腿子!不可信!不可信!”
“太祖太宗披荊斬棘,入主中原,靠的是自八旗勁旅自薩爾滸以來會戰全勝的兵威,是堂堂正正的王師氣象,如今……竟要靠著這些……這些燒香拜佛、蠱惑人心的‘神兵’來續命?”吉勒塔布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在場的所有人:“若真如此,這江山社稷,就算保住了,還是愛新覺羅家的江山嗎?還是那個以武功定鼎天下的大清嗎?”
“是啊........”傑書眼神空洞,聲音飄忽:“若是大清苟合於白蓮妖賊......這大清......成了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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