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進忠將手裡的塘報遞給楊來嘉,語氣之中含著一絲憂慮:“楊總督,末將不瞞您,末將入黔之前,也派人仔細查探過貴州的各方勢力,李本深和楊總督您自然是重點,畢節的那些‘苗寇’也是重點,其次便是這盤踞遵義的草堂會了。”
楊來嘉雙眼眯了眯,廖進忠入黔,探查情報是自然而然之事,暗中探查甚至拉攏楊來嘉的部下,也是自然而然之事,楊來嘉對此也是一清二楚,但清楚歸清楚,雙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起裝糊塗,也就這麼過去了,可廖進忠卻偏偏要提起此事......他看似是坦誠,實際上恐怕也是在借此警告。
但楊來嘉沒有說話,依舊微笑著等著廖進忠的下文,廖進忠似乎也沒在意楊來嘉的態度,繼續說著:“這草堂會,末將多少有些了解,聽說他們是從紅營裡頭分裂出來的,到了遵義依托大婁山四麵出擊......”
“這些苗人出自紅營,在遵義等地發展,聽說也用了許多紅營的法子,像什麼打土豪分家產啊,當地的鄭氏、駱氏這些豪族就被他們消滅殆儘,還有搞什麼分田分地、辦學堂掃盲之類,發展的比畢節的本家還要快,不僅占據大婁山一線城鎮,連遵義城都給他們占了,兵馬也遠比畢節的‘苗寇’要多,不僅從遵義府本地抽丁,還招募了許多外府苗人,正兵也有兩萬餘人馬。”
“遵義地勢複雜,也是一處山高林密之地,隻有遵義城附近相對比較平緩,大婁山山體高大,脈絡綿長,烏江深切高原,形成了眾多幽深險峻的峽穀,兩岸多為懸崖峭壁,由此形成不少可以藏兵耕種的河穀,聽說大婁山裡還有許多溶洞,複雜的地形、茂密的林木、廣泛的洞穴和河穀,是極有利於遊擊作戰之地,草堂會出自紅營,遊擊作戰肯定是拿手的,我大軍進剿,恐怕會頗為艱難。”
廖進忠看向楊來嘉,話語之中憂色更濃:“楊總督,如今郭壯圖是慘敗一場,朝野內外都看著咱們,王爺也等著咱們的結果好進行下一步,隻是......遵義這樣地勢、草堂會這樣的敵人,若是大軍貿然進剿,不僅未竟全功,反倒重蹈雲南覆轍,到時候末將無非是兵敗一死而已,可若是壞了王爺的大計,末將可就是天大的罪人了!”
楊來嘉自然聽得懂廖進忠話裡的意思,廖進忠雖然句句不提自己,可若是真的兵敗,吳應麒怪罪下來,廖進忠自然是逃不掉的,可他這個貴州總督又怎麼可能逃得掉呢?如今他是乾掉了前任李本深,但不代表整個貴州就完全落入他手中了,更彆說他作為一個外來將領可以奪取貴州,那麼其他的外省實權將官,也可以入兵貴州來搶這“貴州王”的位子。
楊來嘉是靠著吳應麒的兵馬才乾掉了李本深,還得靠著吳應麒的兵馬去李本深的殘部和其他的競爭者,吳應麒若是真的怪罪下來,兵馬一撤,轉而去扶持其他人,那些想當“貴州王”的總兵大將們,能活活把他楊來嘉給吞了!
但楊來嘉的麵上卻沒有什麼為難之色,反倒是露出一絲胸有成竹的微笑來:“廖將軍所慮不無道理,遵義確實地勢複雜,若是紅營盤踞於此,咱們大軍進剿,也必然是遭到雲南劉起龍、黃明等部一樣的下場.......”
“可草堂會不是紅營,這些苗人出自紅營,學著紅營的法子做事,但他們隻學到皮毛,卻根本沒有學到精髓!”楊來嘉冷笑幾聲,他和李本深爭搶這“貴州王”,又怎麼可能不研究貴州大大小小的勢力?遵義府乃是貴州大府,畢節被紅營占了,對貴州的影響不多,但是遵義府給草堂會占據,貴州便缺了一大塊稅賦之地,不管誰坐這“貴州王”的位置,都必然是要把遵義府奪回來的,楊來嘉自然早就在研究草堂會這個未來的敵人。
“紅營說他們是窮苦人的隊伍,草堂會也說他們是窮苦人的隊伍,但紅營所說的窮苦人,是全天下的窮苦人,不分漢滿苗侗各族,而草堂會所說的窮苦人,首先得是苗人!”楊來嘉細細分析著,這些事在他心中早就已經有了計劃:“譬如這‘分田地’,紅營講究的是無論苗漢彝壯,隻要是窮苦人,便一視同仁分田分地。
“而且紅營治下,漢苗侗彝等族之間沒有隔閡排斥,畢節等地原來漢苗等族基本是分族聚居,紅營就是靠這分田分地,加上遷山移民等措施,讓各族混居在一起,由漢人教授苗侗等族耕種,學堂之中雙語教學,潛移默化影響這些蠻夷由生苗生彝生侗,轉變為熟苗熟彝熟侗,再漸漸漢化。”
“但草堂會不一樣,他們分田,優先將好田良田分給苗人,甚至於已經被漢人開墾的肥沃熟田,草堂會都會以‘分田’的名義搶來劃給苗人,苗人分剩下的,再優先分給彝侗瑤等族,漢人隻能吃些最差最爛的田地,各族也是分開聚居,互相之間涇渭分明。”
“但生活在深山裡的苗人哪裡懂什麼種田?占了好田好地卻不懂耕種,懂耕種的卻又隻有差田劣地,這麼搞下來,能有多少產出?”
“廖將軍,你剛剛說草堂會的人馬比畢節的紅營多,可你仔細想想,紅營占著畢節和周圍縣鎮就養了萬餘人馬,遵義府乃是貴州大府,人丁十餘萬,若是紅營有這十餘萬人丁,能養起多少兵馬來?而草堂會占據大半個遵義府,還靠著招募那麼多外府苗人,也就養起兩萬多人的人馬,為何如此啊?一則產出不豐,再多的兵馬便養不活了,其次便是因為這‘涇渭分明’,草堂會不敢信任人數最多的漢人,隻以苗人和他族人丁成軍,兵馬自然就隻有這麼點人。”
“還有這打土豪,紅營‘打土豪’,打擊的是所有欺壓百姓的剝削者,無論他是苗人頭人,還是漢人地主,隻要為惡,皆在清算之列。可草堂會呢?他們為了拉攏苗人頭人,往往不論其好壞,一味遷就妥協,而對於漢人地主,則是不分青紅皂白,無論大地主、小地主,甚至隻是略有田產的富農,都一概打掉,手段酷烈,甚至連鄭氏、駱氏這樣苗人土司出身,但是已經完全漢化的豪族也不放過。”
“而且打土豪得來的家產,同樣是優先分給苗人,然後是其他各族,最後才給漢人一些垃圾,甚至於彆的族都分完了,就漢人沒得分。”
喜歡赤潮覆清請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