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內,空氣汙濁而壓抑。僅有的幾盞油燈投射出昏黃搖曳的光暈,將圍坐眾人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驚惶與絕望勾勒得愈發清晰,陳璋坐在一個倒扣的木箱上,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虯結,他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腳下潮濕的泥土,仿佛想從那裡麵看出條生路來。
“陳將軍……”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將歎了口氣,聲音乾澀:“紅營的兵馬離這裡越來越近了,各處街巷紛紛失守,紅營攻勢如潮,許多部隊已經完全失去了聯係,逃跑的也越來越多,這廈門城......怕是堅持不到天黑了。”
另一名臉上滿臉橫肉的將領接口道,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輕柔得和他粗豪的外貌完全不匹配:“是啊,將軍,弟兄們……弟兄們已經儘力了,可如今外無援兵,內無勁卒,再打下去,不過是讓這滿城將士和百姓……白白送死啊……”
“紅營一直說,隻要我們放下武器,他們.......他們優待俘虜!”又一個聲音低聲嘟囔著,雖然立刻被旁人的眼神製止,但那話語中的意味,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每個人心中蕩開了漣漪。
陳璋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困的受傷雄獅,低吼道:“何大將軍的命令,就是讓我們堅守到底!大將軍說了,‘堅定守住,就有希望’,也說了,若有不測.......自該儘忠職守!大將軍已經殉國了,本將與大將軍生死之交,怎能讓大將軍失望!”
陳璋呼哧喘著粗氣,何佑到底有沒有殉國,他根本就無從得知,不過是心裡頭強逼著自己,去選擇性的相信這麼個理由而已。
幾名將領對視一眼,那花白胡子的老將歎了口氣,繼續勸說道:“大人,縱使大將軍殉國了,最多也就是咱們這些弟兄們跟著,何必拖著整個廈門城這麼多百姓軍民一起陪葬呢?難道非要全軍覆沒,才算不負何大將軍嗎?為將者,亦需知進退啊!”
“是啊,將軍,總要為剩下的弟兄們想想……”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話裡話外,投降的意味已經越來越明顯,幾乎不再掩飾。
陳璋胸口劇烈起伏,內心在天人交戰。理智告訴他,這些人說得或許是對的,繼續抵抗隻有死路一條,但情感上,他無法接受屈膝投降,更無法接受那個何佑拋下他們自己逃跑的可能性,那等同於否定了他一直堅守的信念和情誼,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僵持不下、氣氛幾乎凝固的時刻,忽然“轟”“轟”兩聲不算特彆巨大、但異常清晰、仿佛就在頭頂院中炸開的爆炸聲,猛地傳進了地窖之中,地窖裡所有人都渾身一震,他們這些經驗豐富的將官,立馬就分辨出這是震天雷的聲響,而且離得極近!
緊接著,外頭一陣陣驚慌失措的呐喊聲、雜亂的奔跑聲、器物被撞翻的聲音,如同沸水般湧入了地窖,顯然在外麵的軍兵已經亂成一團,陳璋隻感覺心臟被猛地抓了一把,霍然起身,厲聲喝道:“還愣著做什麼?快派人去看看出了什麼事?”
值守在地窖門口的幾名親兵正要往外去,一名鄭軍將領連滾帶爬、麵色慘白如紙地衝了進來,因為極度恐懼,他幾乎是癱軟在地,語無倫次地尖叫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紅營的大軍殺進來了,已經到了院子裡頭了!”
“什麼?怎麼可能!”陳璋如遭雷擊,他一個箭步衝到那將領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目眥欲裂:“胡言亂語!之前還報紅營主力在橋亭街與我軍激戰!怎麼可能轉眼就殺到這裡?你看清楚了?”
那將領被陳璋猙獰的表情嚇得魂飛魄散,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隻是胡亂地指著地窖口方向:“真……真的!大人,末將怎敢欺瞞?外頭起了大火,還有爆炸......裡裡外外的弟兄們都亂了,到處都在喊紅營的兵馬殺過來了啊!”
“也就是說,你根本就沒親眼看到紅營的兵馬!”陳璋暴跳如雷,一腳將那將領踹翻在地,朝著一旁的親兵招了招手:“來人!隨本將出去,本將要親自去看看!”
然而,他剛邁步衝向地窖口,一聲銃響毫無征兆地在地窖口外炸開,在狹窄的地窖口顯得震耳欲聾,灼熱的鉛彈幾乎是擦著陳璋的身子飛過,打在內部的土壁上,濺起一蓬煙塵,刺鼻的硝煙味瞬間彌漫開來!
地窖內所有人都被這近在咫尺的射擊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下意識地蹲下或尋找掩體,陳璋也是心驚膽戰,下意識的便往後一退,腳下一滑,直接從階梯上跌了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爛泥裡頭,卻顧不得疼痛,都沒等到附近的親兵來扶,便手腳並用的一翻,躲進了一旁的掩體之中。
地窖外,一個粗獷、帶著濃重外地口音、卻充滿了不容置疑氣勢的怒吼聲,如同驚雷般響起,清晰地回蕩在狹小的空間裡:“裡麵的人聽著!紅營大軍殺到!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投降不殺!”
“紅營大軍……真的殺過來了?”陳璋臉上血色儘失,大腦一片空白,頓時僵在了原地,附近的將領親兵也是人人悚然,幾個將領圍在一起商議了一陣,那滿臉橫肉的將領忽然猛的站起身來,抽出腰刀衝到陳璋身前:“大人!咱們已經被包圍了,投降吧!您若是隻顧著大將軍的恩義,不顧咱們這些弟兄,想要追隨大將軍而去…….那您自裁便是,何必攔著弟兄們的活路?您若是下不了手,末將可以代勞!”
他這話說得極其直白,甚至帶著幾分逼迫的意味,其他將領也紛紛圍了上來,雖然沒有拔刀,但那眼神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而陳璋的親兵卻沒有半點試圖阻攔的意思,甚至一個個也是期盼和懇求的眼神,與此同時,地窖外又傳來了喊話聲,顯得有些急躁:“裡麵的聽好了!再不投降,咱們就往裡頭扔炸藥了!把你們統統炸死!”
內外夾擊,陳璋心裡頭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是斷了,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閉上了眼睛,仿佛用儘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幾個乾澀無比的字:“傳令,放下武器……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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